他解开布包袱,里面是一叠纸。
最上面一张画着一张图。
不是地图,是一张关系网。
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名字,从中间的一个圆圈向四面八方发散。
中间那个圆圈里写着两个字。
陈若云。
贺亭州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
皇后在宫外的暗线。
卫询的手指点着图上的几个节点。
广济当铺,吉祥号,锦裳坊。
这三个点已经查清楚了,但它们只是冰山一角。
我今天又查到了两个新的。
他指着图上两个用红墨标注的名字。
城南义庄,赵氏米行。
义庄是用来藏人的,不是藏死人,是藏活人。
赵氏米行是用来走银子的,账面上是卖粮,实际上是洗钱。
这两条线以前没有人查到过,因为它们不直接跟陈若云挂钩。
中间隔了三层关系。
贺亭州的眉头皱了起来。
隔了三层还能查到?
卫询喝了口茶,笑的很淡。
义庄的看门人,以前在大理寺当过差。
大理寺的档案里有他的调任记录。
是谁批的?工部主事孙广平。
孙广平是谁?广济当铺孙东家的堂兄。
从孙广平往上查,能查到一个人。
前年被贬到岭南的吏部侍郎陈远志。
陈远志姓陈。
跟皇后是同族。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拓拔可心手里的橘子都忘了吃。
这么绕?
所以以前没人查到过。
卫询把那叠纸整理好,推到桌子中间。
这些东西,等主子从宫里回来,第一时间给她看。
现在还不能动。
但等她准备好了,这张网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是可以一次性拔掉的钉子。
贺亭州把那叠纸收好,塞进了怀里。
我亲自给她。
卫询站起身,把空茶杯放下。
那我先走了。
今天宫宴,城里巡防松了不少。
我再去义庄那边转转,趁机摸一下里面到底藏了多少人。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拓拔可心和贺亭州。
对了,贺将军。
公主殿下橘子吃完了,该给人剥下一个了。
说完推门走了。
拓拔可心愣了一下,脸腾的红了。
谁,谁要他剥!
贺亭州站在原地,耳根也红了一点。
但他还是走过去,从筐里拿了一个橘子。
沉默的剥了起来。
拓拔可心看着他剥橘子的大手,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最后只是红着脸把头扭到一边。
贺亭州剥好了,把橘子递到她手边。
没说话。
拓拔可心伸手接过去,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两个人都缩了一下。
然后谁也没看谁。
管家在门口探了个头,看到这一幕。
又把头缩了回去。
算了,不打扰了。
太极殿。
宫宴已经过半了。
赵衡被怼了一次以后消停了不少,但云照歌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
第五轮酒的时候,赵衡没有自己出面,而是推了一个年轻的官员出来。
户部的一个郎中,姓周,三十出头,看着斯斯文文的。
特使大人。
周郎中起身行了个礼,态度比赵衡客气多了。
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北临盛产良马,天下皆知。
若互市开通,不知贵方是否愿意以战马作为通商的主要品类?
大夏北境常受游牧骚扰,若能得北临的良种战马,对边防大有裨益。
这话比赵衡圆滑多了。
不直接问存粮、问兵力,而是拐着弯问你的战马愿不愿意卖。
战马卖不卖,直接关系到两国的军事平衡。
你卖了,北临的骑兵优势就削弱了。
你不卖,就说明互市的诚意有限。
怎么回答都是坑。
君夜离看了一眼这个周郎中。
年轻,但不简单。
他没有急着回答。
反而转头看了一眼云照歌。
云照歌微微偏了一下头,嘴唇几乎没动,但君夜离读懂了。
踢回去。
君夜离转回来,笑了笑。
周大人说得有理。
北临的马确实好,但好马也分很多种。
拉车的驽马,耕地的挽马,这些都可以谈。
但战马嘛……
他停了一下。
周大人也知道,战马是军备。
军备通商,在哪个国家都是敏感话题。
这就好比大夏的神臂弩,天下闻名。
如果互市开通,大夏愿不愿意把神臂弩的图纸拿出来交易呢?
周郎中的脸色变了。
神臂弩是大夏最核心的军事机密之一,怎么可能拿出来?
他被自己的逻辑绊住了。
你问我卖不卖战马,我问你卖不卖弩箭图纸。
一个道理。
谁也别装傻。
李渊在上面听着,眯了眯眼。
这个北临特使,不好对付。
每一个试探都被他轻描淡写的挡回来了。
而且挡得很漂亮,让你挑不出毛病。
特使说得对。
李渊打了个圆场。
军备的事太敏感,不适合在宴席上谈。
来日方长,慢慢商议就是了。
他端起酒杯,岔开了话题。
但他看向君夜离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忌惮。
这个人,不能等闲视之。
云照歌在旁边端着茶杯,嘴唇弯了一下。
很浅,很快就收了回去。
她在桌子底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君夜离的手背。
就碰了一下,马上收回。
君夜离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没有回握。
但他嘴角的弧度多了一点。
是只有她能看到的那种。
君沐宸坐在中间,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低下头,默默的拿起一块点心。
嚼了两口。
突然觉得也没那么难吃了。
静宁宫。
穆清雪已经在佛堂里坐了大半个时辰。
陈若云一直在诵经。
偶尔停下来跟她说几句话,问的都是些看似无害的家常。
信王身体怎么样了?
平日吃什么药?
府上的大夫是哪请的?
穆清雪一一回答,每个字都滴水不漏。
病情说得模糊,药方说得笼统,大夫是城里随便请的,名字记不太清了。
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给。
陈若云的佛珠越捻越快。
终于,她放下了佛珠。
侧妃。
她的语气柔和了几分,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本宫今日请你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穆清雪抬起头。
娘娘请讲。
陈若云站起身,走到佛龛前,拿起一串新的佛珠。
乌沉沉的,每一颗珠子都打磨得油光水滑。
这串佛珠,是本宫在佛前供了四十九天的。
开过光,念过经,专门消灾祈福用的。
她走到穆清雪面前,把佛珠递过来。
你身子不好,带着它,佛祖会保佑你。
穆清雪看着那串佛珠。
上次,也是一串佛珠。
上次的毒,就藏在佛珠的香气里。
她的手没有伸出去。
娘娘的心意臣妇心领了。
但臣妇粗人一个,怕是配不上娘娘佛前供过的宝珠。
万一臣妇不小心磕碰了,那可是大不敬。
还是请娘娘收回吧。
陈若云的手顿在半空。
穆清雪抬起头,眼睛直视着她。
目光平静,没有闪躲。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陈若云笑了。
把佛珠收了回来。
侧妃说的也是。
那本宫就替你继续供着,等你身子好了,再给你。
穆清雪低下头。
多谢娘娘。
佛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木鱼声又响了起来。
咚。
咚。
咚。
穆清雪垂着眼睛坐在蒲团上,右手藏在袖子里,指尖紧紧按着腰间的白玉佩。
凉的。
稳的。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
李琰,我没事。
信王府主院。
李琰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块帕子。
帕子已经被他搓烂了。
福安端了一碗热粥进来。
王爷,您好歹吃点东西。
李琰没回头。
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
她进宫多久了?
一个半时辰。
李琰攥着帕子的手又紧了紧。
一个半时辰。
他在这里等了一个半时辰。
每一刻都是煎熬。
宫里有消息传回来吗?
还没有。
福安顿了一下。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王爷。
李琰闭了闭眼。
你说得对。
他松开手,把烂帕子扔到桌上。
转身走到桌前,端起粥碗。
喝了一口。
凉的。
但他没在意。
一口一口的喝完了。
放下碗,继续站到窗前。
继续等。
太极殿外面的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
宫宴快要结束了。
李渊举起了最后一杯酒。
今日之宴,朕与特使相谈甚欢。
互市之事,来日再议。
朕会命鸿胪寺拟定细则,届时再请特使过目。
君夜离起身行礼。
多谢陛下款待。
君离不胜感激。
云照歌也跟着起身,携着君沐宸一并行了礼。
百官纷纷起身,宫宴到此结束。
人群开始往殿外散去。
云照歌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偏头看了一眼东北方向。
静宁宫的方向。
穆清雪应该也快出来了。
君夜离走到她身边,跟她并肩站着。
担心?
有鹰一在,不会出事。
云照歌收回目光。
走吧。
回去以后,还有正事要办。
君夜离嗯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垂在身侧的手。
然后伸出手,握住了。
五指扣紧。
在百官散场的嘈杂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
但云照歌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没有挣开。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下了太极殿的台阶。
身后是大夏的宫殿。
面前是通往宫门的长路。
君沐宸跟在后面,看着自己爹娘十指交握的背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两只手。
然后把手背到了身后。
面无表情的跟着走。
一家三口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随着日光慢慢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