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灰色的腐蚀坑如同大地上一道溃烂的伤口,边缘还在缓慢地冒着细微的气泡,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仿佛烧焦金属与腐败有机物混合的气味。坑底,那几缕彻底失去活性的金属残渣,在周围污浊能量流的映照下,泛着死寂的暗光。
死寂。
除了远处“山脉”方向隐隐传来的、如同巨大生物心跳般的低沉脉动,以及永恒翻滚的污浊能量风暴的呜咽,这片晶簇洼地陷入了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战斗的余波似乎惊走了附近那些低级的墟化生物,但也可能……引来了更深处存在的注视。
“咳咳……咳咳咳……”杰克捂着凹陷的胸口,每一次咳嗽都带出带着暗红血丝的唾沫,独眼中的红光因能量过载和伤势而明灭不定。他强撑着单膝跪地,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四周,尤其是那仍在冒泡的腐蚀坑。“青岚……瑶光……小扳手……汇报情况!”
“我……我没事……”瑶光的声音虚弱地从几米外的晶簇丛中传来。她在小扳手的搀扶下,挣扎着坐起,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她第一时间摸向自己的胸口,发现北极星令不在,眼中闪过一丝惊慌,直到看见小扳手另一只手中紧紧攥着的那枚令牌——令牌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痕,尤其是中心部位,一道裂痕几乎贯穿了整个令身,其内部流转的星辉与那点银白光粒已然黯淡到了极点,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令牌……受损严重……但……好像……还没完全……”瑶光接过令牌,指尖传来一阵冰冷的刺痛和微弱的悸动,那是令牌残存的最后一丝灵性在回应她的血脉。
青岚长老靠在一块尖锐的晶簇上,双手紧紧按住自己右小腿被触手缠绕过的位置。那里的裤腿已经被腐蚀出一个大洞,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色,并隐隐有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灰色纹路正在缓慢地向周围蔓延。一股冰冷、麻木、带着“墟化”侵蚀感的痛楚,正不断从伤口处传来,侵蚀着她的生命灵能与知觉。她额头上冷汗涔涔,却强忍着没有发出痛哼。
“我被‘墟化’能量侵蚀了……侵蚀速度不快,但我的灵能……难以驱散它……”青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必须尽快处理,否则一旦侵蚀深入骨髓或蔓延至核心经脉……”
小扳手除了几处擦伤和淤青,状态相对最好。他焦急地看向洞窟方向:“林夜大哥他……”
话音未落,洞窟口传来一阵微弱的窸窣声。只见老鬼医用触手艰难地拖着依旧昏迷的林夜,一点一点地挪出了洞窟缝隙。莫掌柜则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那个装有一点剩余混沌沉淀物的简陋容器。
“他……刚才突然动了,还释放了力量……然后就彻底没动静了,气息更弱了……”老鬼医用触手探了探林夜的颈脉,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凝重,“体内力量冲突暂时被沉淀物压制,但神魂损耗巨大,加上刚才的强行爆发……情况很不妙。还有,他身体表面开始浮现更多与环境能量同调的暗色斑纹……这不知道是好是坏。”
众人心头一沉。刚刚的一次反击,几乎耗尽了他们所有能动用的底牌和力量,而处境却似乎更加艰难了。
“不能留在这里。”杰克咬牙,忍着剧痛站直身体,“哨兵被毁,动静不小。很快就会有别的东西被吸引过来。我们必须立刻转移,找个更隐蔽的地方处理伤势,然后再做打算。”
“往哪走?”小扳手看着周围一望无际的、危机四伏的晶簇平原和远处那令人心悸的“山脉”轮廓。
杰克看向瑶光手中的北极星令,又看了看那腐蚀坑和被毁的哨兵残骸。令牌受损,指引变得极其微弱且不稳定。但那哨兵……为什么伪装成星神宫遗物守在这里?仅仅是为了猎杀可能出现的星神宫后裔?还是说……它在守护,或者说,监视着这附近别的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落向腐蚀坑对面,那片晶簇更加密集、地势也似乎更低的区域。哨兵爆炸的能量,似乎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个方向?或者,是他的错觉?
“瑶光,令牌对那个方向,”杰克指向腐蚀坑对面,“还有感应吗?任何异常,哪怕再微弱?”
瑶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所剩无几的精神,将心神沉入那枚裂痕遍布的令牌。令牌的回应如同风中残烛,断断续续。但在她将感知投向杰克所指的方向时,令牌内部那点几乎熄灭的银白光粒,竟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与此同时,她血脉深处,也传来一丝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弱的悸动,仿佛有什么同源的东西,在那个方向的深处,隐隐呼唤。
“有……很微弱……但……确实有……”瑶光睁开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激动,“不是星辉的共鸣……更像是……和令牌里这银白光粒同源的……‘平衡’意韵?还有……一丝我血脉深处的……熟悉感?但太远了,太模糊了……”
与“平衡之种”(银白光粒)同源的感应?星神血脉的熟悉感?
难道,那个方向,存在与那伤痕碑石同源的东西?或者……是另一处星神宫先贤留下的痕迹?甚至……可能与“归一印记”有关?
这个发现,如同绝境中的一缕微光。
“就去那个方向。”杰克当机立断,“小扳手,你和老鬼医抬林夜。青岚,你能坚持吗?”
青岚长老咬了咬牙,撕下一截衣襟,紧紧缠住伤口上方,试图延缓侵蚀蔓延。“可以走。”
“莫掌柜,拿好沉淀物,跟紧。”杰克吩咐完,捡起地上那截断裂的武器残骸(虽然能量耗尽,但作为近战武器或探路棍还能用),率先朝着腐蚀坑对面,那片晶簇更密集的阴影区域走去。
队伍再次启程,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每一步都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痛哼。沉重的重力、污浊的空气、身心的创伤,如同无形的枷锁,拖拽着他们。
他们绕开仍在冒泡的腐蚀坑,踏入那片更加密集的晶簇林。这里的晶簇形态更加扭曲怪异,颜色也更加深沉,如同无数沉默的、充满恶意的哨兵。光线被晶簇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斑驳诡异的阴影。地面湿滑,布满了粘稠的、不知名的暗色苔藓状物质。
瑶光一手紧握着裂痕遍布的北极星令,另一只手被小扳手搀扶着,艰难前行。她的精神全部集中在令牌那微弱的感应上,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追寻着一缕几乎要消散的蛛丝。
走了一段,前方的晶簇开始变得稀疏,地势明显向下倾斜,出现了一条被侵蚀出来的、不算太宽的“沟壑”。沟壑两侧的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不断渗出暗色液体的沉积物。而在沟壑的底部,隐约可见一些……人工修葺过的痕迹?
那是一些残破的、被严重锈蚀和污染的金属支架、管道残骸,以及几块勉强能看出原本形状的、刻有模糊星神宫风格纹路的石板碎片。这些碎片散落在沟壑底部的淤泥和晶簇残骸中,毫不起眼,若非仔细查看,几乎无法辨认。
“是遗迹……星神宫的……”瑶光声音发颤,既有发现同族痕迹的激动,也有对遗迹如此破败湮灭的悲伤。
“小心,可能有残留的防御机制或者……污染。”杰克示意众人放缓脚步,他自己则忍着胸痛,用武器残骸小心地拨开地面的杂物,探查前方。
沟壑继续向下延伸,越来越深,光线也愈发昏暗。空气中的污浊能量似乎在这里形成了一种相对稳定的“沉积层”,涌动不那么狂暴,但却更加粘稠、厚重,带着一股陈腐的、仿佛千万年未曾流动的“死水”气息。
北极星令的感应,在这里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丝。那点银白光粒的闪烁频率,与瑶光血脉的悸动,都指向沟壑的更深处。
又前行了大约百米,沟壑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不大的、天然形成的岩洞入口。入口被几块崩塌的、同样带有星神宫纹路的巨石半掩着,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而那股微弱的“平衡”意韵与血脉共鸣,正是从这岩洞深处传来。
岩洞入口附近,散落着更多遗迹碎片,甚至能看到几具早已化为暗色晶骨、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遗骸。遗骸保持着某种姿态,有的像是在挖掘,有的像是在警戒,还有的相互依偎,仿佛在最后一刻仍在试图保护同伴。
悲凉与肃穆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
“这里……可能是一个未被完全发现的……小型前哨站或者紧急避难所?”青岚长老看着那些遗骸和遗迹碎片,推测道,“看他们的姿态,不像是战死,更像是……能量耗尽,或者被环境侵蚀,最终在这里沉眠。”
“进去看看。”杰克示意小扳手和老鬼医将林夜放在洞口相对平整的地方,由莫掌柜看守,他自己则率先侧身钻进了半掩的岩洞入口。瑶光、青岚和小扳手紧随其后。
岩洞内部比想象中要深,而且显然经过人工拓宽和加固,虽然如今大半都已崩塌或被暗色结晶覆盖。洞壁上,依稀能看到一些尚未完全剥落的、描绘着星图与某种仪轨的古老壁画,但色彩早已黯淡污浊,难以辨认。
他们沿着倾斜向下的通道,小心翼翼地前进。通道尽头,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见方的圆形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个低矮的、由整块乳白色玉石雕刻而成的圆形祭坛。祭坛表面布满了灰尘和暗色污渍,但其上雕刻的复杂星辰符文,依旧能看出昔日的精美与庄严。
而在祭坛的正中心,供奉着的,并非神像或圣物,而是一块……残缺的、巴掌大小的、颜色灰白、表面布满细密裂痕的……骨片?
骨片静静躺在祭坛上,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星辉?
不,不仅仅是星辉。那星辉之中,还混合着一丝与北极星令中银白光粒同源的“平衡”意韵,以及一股……深沉如海、仿佛经历了无数岁月打磨的悲悯与守护的意志残响!
正是这块骨片,在散发着微弱的共鸣,吸引着北极星令和瑶光的血脉!
而在祭坛的基座旁,靠坐着一具相对完整、尚未完全晶化的遗骸。这具遗骸身上还残留着些许破烂的、带有星神宫高阶祭司纹饰的袍服碎片。他的头颅低垂,双手交叠在胸前,似乎临终前仍在进行某种祈祷或守护的仪式。在他的手骨下方,压着一块薄薄的、由某种奇特合金制成的金属板,板上用古老的星灵文,刻着几行字迹。
瑶光屏住呼吸,缓缓走上前,强忍着激动与悲伤,仔细辨认那些字迹:
“后来者……若汝持星令,感此残辉而至……” “吾乃第七星炬殿……末席祭司……辉光之烬·铭……” “祖脉蒙尘……圣地倾覆……吾等奉命……携‘星核火种’与‘平衡之种’碎片……撤离……” “途经此地……遭‘凋零’与‘墟影’追击……伤亡惨重……火种失落……唯余此‘星辉祖骨’碎片(取自陨落殿主遗骸)……蕴含殿主最后守护之志与一丝‘平衡’共鸣……” “吾已油尽灯枯……无力再行……遂于此设最后祭坛……以残躯与微薄星辉……温养此骨……以待有缘……” “此骨可引路……指向‘星核火种’最终失落之域……亦乃开启火种封印之匙……” “然……前路凶险……‘墟影’已深植于海心……火种所在……恐已成龙潭虎穴……” “后来者……量力而行……若星辰之志未泯……可携骨前往……” “愿星辉……护佑汝等……”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这位名为“铭”的末席祭司,显然在留下这段信息后,便耗尽最后的力量与生命,于此坐化,以身温养这块被称为“星辉祖骨”的碎片,等待了不知多少岁月。
星核火种!平衡之种碎片!开启火种封印之匙!
这些词汇,与之前在“回响之间”获得的信息相互印证!“星核火种”是星神宫撤离时携带的最后希望之物,其失落区域很可能就是“归一印记”沉没的“海心禁域”!而这块“星辉祖骨”碎片,竟然是引路之标和开启钥匙!
瑶光颤抖着手,想要去触碰那块灰白色的骨片,却又有些不敢亵渎。
“拿起来吧。”青岚长老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敬意与鼓励,“这位先贤以生命为代价,守护此物,等待的就是能带着星令、感召而至的后来者。你身上流着星神之血,手持北极星令,便是他等待的‘有缘人’。完成他的遗愿,或许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瑶光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捧起了那块“星辉祖骨”碎片。
骨片入手温润,并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当它与瑶光手中的北极星令接触时,两者同时轻轻一震!
令牌表面的裂痕,似乎被骨片中散发出的纯净星辉与守护意志短暂地“抚慰”了一下,光芒虽然依旧黯淡,却不再闪烁不定,变得稳定了许多。而骨片本身,则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其内部蕴含的那一丝“平衡”意韵与瑶光的血脉产生了更清晰的共鸣,同时,一幅更加具体、虽然依旧残缺、但指向性明确的“路径光影图”,直接投射在了瑶光的意识之中!
那路径的终点,赫然指向这片“海心”区域更深处,一个被标记为“沉星渊”的、能量反应极度混乱与危险的地方!那里,正是“星核火种”推测的最终失落点!
“找到了……更明确的路径……”瑶光睁开眼睛,眼中闪烁着泪光与决意,“‘沉星渊’……就在那个方向。”她指向石室一侧的岩壁,那里似乎原本有一条通道,但已被彻底坍塌的岩石封死。
就在众人为这一重大发现而心潮起伏,开始商议如何清理通道或寻找其他出路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