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在电子合成音宣布“秩序之影已离开”后，大厅里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细微的衣物摩擦声。乳白色的光芒恒定地洒落，映照着每一张被汗水、血污和恐惧浸透的脸。
杰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断肋处传来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锥，每一次呼吸都让他眼前发黑。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仅存的独眼扫视着队伍。
瑶光跪坐在青岚长老身边，正用撕下的衣角蘸着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小心翼翼地为青岚擦拭额头的冷汗。少女的动作很轻柔，但指尖却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恐惧。她害怕接触青岚长老腿上那个被混沌沉淀物封印、却依旧在不断脉动的伤口。那里散发出的气息，与刚才林夜化身的“秩序之影”离开时残留的某种冰冷“规则感”隐隐呼应，让她本能地感到排斥和不安。
青岚闭着眼，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生命灵能在她体内艰难运转，试图压制腿部那股狂暴的侵蚀力量，但收效甚微。她能感觉到，那层林夜留下的混沌沉淀物封印正在被缓慢消磨，暗灰色的墟化能量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在封印的缝隙中游走、试探。每一次脉动，都带来更深的寒意和更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沿着骨髓向上穿刺。
老鬼医用几根较为完好的触手支撑着身体，另外两根细小的触手则在空中无意识地划动，尖端分泌出透明的粘液，在地面上勾勒出复杂的几何图案——这是他在极度专注或焦虑时的习惯性动作。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大厅中央那块已经恢复平静的黑镜屏幕，嘴里念念有词：“规则窃取……模拟协议……复合体稳定系数至少达到0.7以上……怎么可能……三种截然不同、甚至互相敌对的底层逻辑，如何能在不引发彻底崩溃的前提下达成动态平衡？除非……除非那个‘混沌欺天之道’的本质，不是融合，而是……”
他猛地顿住，触手僵在半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悸：“……而是‘欺诈’和‘伪装’！它不是让三种力量真正‘融合’，而是让它们在某个‘变量’——也就是林夜自身的意志或者某种更高层次的‘定义权柄’——的统御下，暂时‘扮演’成一个协调的整体！就像三头互相撕咬的恶龙被强行套上同一副鞍鞯，看似协同拉车，实则随时可能再次反噬！所谓的‘秩序之影’，根本不是一个稳定的新形态，而是一个……一个极其危险的、随时可能爆炸的临时平衡态！”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都看向他，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你是说……林夜大哥他……”瑶光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只是暂时控制住了那些力量，其实……其实随时可能……”
“可能再次失控，或者被其中任何一种力量彻底吞噬。”老鬼医的触手无力地垂下，语气沉重，“更可怕的是，根据刚才观测站的描述，这个‘秩序之影’已经具备了一定程度的‘自主行动逻辑’。也就是说，它可能已经不完全受林夜本我意识的控制，而是由三种力量的‘协议’、‘侵蚀’、‘变量’特性混合生成的一种……‘临时人格’或‘行为模式’。林夜的意识可能被压制在深处，只能施加有限影响——比如刚才给我们传递信息。”
杰克咬着牙，疼痛和这个消息带来的沉重感让他几乎窒息。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所以，我们更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如果林夜是用这种方式为我们争取机会，那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他用自身的危险换来的。我们必须要行动起来，完成他留下的指引。”
他看向缩在角落、依旧在瑟瑟发抖的莫掌柜，又看了看正在默默用最后一点绷带为自己手臂上一道深深擦伤进行包扎的小扳手。
“莫掌柜。”杰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我知道你害怕。我们都怕。但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站起来，检查一下你身上还剩下什么，哪怕是一块能量饼干，一张星图碎片，或者……一个还能亮的照明棒。”
莫掌柜浑身一颤，抬起哭丧的脸，嘴唇哆嗦着：“杰……杰克船长……我……我真的不行了……我的腿软得站不起来……刚才……刚才那东西看过来的时候，我感觉灵魂都要被冻碎了……我们留在这里吧……这里至少有光，有墙……外面……外面都是怪物……”
“留在这里？”杰克的声音陡然提高，牵动了伤处，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还是死死盯着莫掌柜，“你看看这墙！刚才的震动已经让它裂了！这个鬼地方自己都岌岌可危！它还被‘墟’渗透了！你猜等它下次判定我们是不是‘样本’或者‘错误’的时候，会不会因为我们‘主动留下’而提高优先级？嗯？”
他的独眼因疼痛和愤怒布满血丝，配上满脸血污，显得狰狞无比：“林夜用那种样子离开前，还想着给我们留信息！瑶光抱着她祖宗的骨头在硬撑！青岚长老腿都快烂了也没叫一声！老鬼这个疯子还在分析规则！小扳手断了三根手指还在给自己包扎！你呢？你除了发抖和说丧气话，还会干什么？！你想死，我不拦着，但别拖累想活的人！”
这番毫不留情的怒吼如同鞭子，抽打在莫掌柜身上，也抽打在每个人心上。大厅里一片寂静，只有杰克粗重的喘息声。
莫掌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愧、恐惧、委屈、还有一丝被激起的微弱怒意混杂在一起。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后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袍子，指节捏得发白。
杰克不再看他，转向小扳手：“小扳，手怎么样？”
小扳手抬起头，年轻的脸庞上沾着油污和血渍，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慌乱。他举起包扎好的左手，三根手指被简陋但牢固地固定在一起：“右手没事，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估计骨裂了，暂时动不了，但不影响我拿工具。就是……工具包在刚才逃跑的时候丢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些小零碎。”
“能动就行。”杰克点头，又看向老鬼医，“老鬼，你身体怎么样？能走吗？”
老鬼医的触手动了动：“外壳损伤27%，内部软组织震荡，但主要神经系统和运动单元完好。移动没问题，就是能量储备很低，攻击性触手的伸缩液储备只剩12%。”
“瑶光，青岚长老，你们呢？”杰克最后看向两位女性。
瑶光扶着青岚长老，两人互相支撑着站了起来。瑶光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坚定了许多：“我可以。”她顿了顿，补充道，“血脉之力虽然几乎耗尽，但身体本身没有重伤，只是脱力。”
青岚长老靠着瑶光，右腿微微颤抖，但站得很稳：“腿暂时……还能支撑。生命灵能可以压制痛觉，维持基本行动。但战斗……恐怕无能为力了。”
“好。”杰克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我们不需要战斗，至少现在不需要。我们的目标是：第一，在这个观测站里，找到任何可能有用的物资——医疗用品、高能量食物、备用能源、防护装备、甚至是……记录有更多信息的存储设备。第二，找到离开这里的路径。第三，活着抵达‘永寂星帷’深层，寻找林夜留下的‘备用路径’，前往沉星渊。”
他指向屏幕上的结构简图：“观测站给了我们几个‘废弃物资回收点’的位置，分散在不同楼层。我们挨个去。动作要快，但要小心。这个鬼地方处处透着诡异，谁知道那些‘废弃’的东西里，有没有藏着什么‘惊喜’。”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记住，我们是一个团队。受伤的互相搀扶，有能力的多担待。谁掉队，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拉一把。谁发现了危险，立刻出声警告。我们的命，现在绑在一起。”
没有人反对。连莫掌柜也终于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但至少不再说要留下的话。
“先处理最紧急的伤势。”杰克对小扳手和老鬼医示意，“帮我固定一下肋骨，用能找到的最硬的东西。瑶光，你看看青岚长老的封印还能不能加固，用你的星辉之力试试，哪怕只是暂时的安抚。”
接下来的半小时，众人用能找到的一切进行紧急处理。
小扳手从自己的破烂工具包里翻出几块质地坚硬的合金板碎片——不知道是哪个设备上掉下来的——又让老鬼医用触手分泌出一种快速凝固的粘合剂，在杰克的指导下，为他断裂的肋骨区域做了简陋但有效的临时外固定。疼痛有所缓解，但杰克的行动依然受限，无法剧烈运动或承重。
瑶光尝试将体内仅存的一丝微弱星辉之力注入青岚长老腿部的封印处。星辉之力与混沌沉淀物接触的瞬间，产生了奇异的反应——封印表面的灰色似乎稍微明亮了一点，那种冰冷的脉动频率也略微降低。虽然效果微弱且短暂，但至少证明瑶光的力量能产生正面影响。这给了青岚长老一点宝贵的喘息时间，也让瑶光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她的力量，并非完全无用。
老鬼医给自己注射了一支仅存的应急营养剂，稍微恢复了一点能量。莫掌柜则在自己随身的小挎包里翻找，最终找出三支封装完好的高能量营养膏和两块巴掌大小、不知名金属材质的薄板——那是他商队里用来记录交易信息的便携式存储板，理论上可以通过特定设备读取，但现在显然没用。不过营养膏是实打实的补给。
小扳手整理了自己残存的工具：一把多功能钳子（缺了齿）、一捆高强度纤维线、几个不同规格的接口转换器、一小盒基础电子元件、还有半盒能量棒——他自己偷偷藏起来的应急口粮。
“准备好了吗？”杰克看着众人，每个人都或多或少进行了处理，虽然依旧狼狈不堪，但至少眼里有了点光——那是求生欲和明确目标带来的光。
“走吧。”瑶光搀扶着青岚，轻声说道。
一行人离开了数据交互大厅，沿着来时的乳白色阶梯通道向下返回。通道内寂静依旧，只有他们纷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在回荡。很快，他们回到了最初进入建筑时的那扇圆形门户前。门户紧闭着，外面就是那个经历过规则风暴的平台。
杰克示意众人停下，他侧耳倾听，又仔细感知。门外一片死寂，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或生命迹象，只有一种空旷的、仿佛被彻底“清扫”过后的虚无感。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银灰色雾霭般的“余韵”，带着冰冷的秩序感和隐约的墟化气息，正是“秩序之影”留下的痕迹。
“小心点。”杰克低声道，示意小扳手开门。
小扳手用还能动的右手，用力推开圆形门户。
冰冷的、带着细微尘埃气息的空气涌入通道。门外的平台景象映入眼帘。
正如屏幕上所见，平台上一片狼藉。地面原本发光的纹路大部分断裂、暗淡，被一层薄薄的、如同灰烬般的银灰色粉尘覆盖。空气中飘浮着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闪烁微光的规则裂痕残余，如同破碎的玻璃悬浮在空中，偶尔折射出扭曲的光线。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被暴力干涉后强行抚平”的怪异平静感，寂静得可怕。
远处，是那片无边无际、星光暗淡的“永寂星帷”，以及更深处那令人心悸的“星渊海心”污染区。他们依然身处险境。
“第一个回收点，在下一层，东北角。”杰克回忆着结构图，指了指平台一侧，那里有一个向下的斜坡入口，入口处的门已经损坏，半敞开着，露出后面黑暗的通道。“走。”
众人小心翼翼地踏出建筑，踩在覆盖着灰烬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警惕着可能潜藏的危险。瑶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夜消失的方向，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冰冷的虚空。
进入向下的通道，光线骤然暗淡。通道的墙壁不再是那种温润的乳白色材质，而是变成了暗沉的金属灰色，表面布满了划痕和未知的污渍。头顶的照明装置大部分已经损坏，只有零星几盏发出惨淡的、忽明忽暗的红光，让通道显得更加阴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混合着机油、锈蚀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腐朽气息的味道。脚下的地面有积水，冰冷刺骨，不知道是冷凝水还是其他什么液体。
“这里的维护状态很差。”老鬼医用触手感知着空气和墙壁，“能量供应似乎中断了大部分，环境控制系统也失效了。小心脚下，可能有隐藏的坑洞或松动的面板。”
他的话音刚落，走在前面的小扳手就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幸好被旁边的杰克一把拉住。小扳手低头看去，只见地面积水
“该死……”小扳手低声咒骂。
众人更加小心。通道蜿蜒向下，偶尔会遇到岔路，杰克根据记忆中的结构图选择方向。有些岔路深处传来诡异的滴水声或窸窸窣窣的声响，让人毛骨悚然，但他们不敢去探究。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扇半掩着的金属门，门上用褪色的符号标记着一个类似于“回收/废料”的图案。门缝里透出更加暗淡的光线。
“就是这里。”杰克示意众人停下，他侧身贴在门边的墙壁上，仔细倾听门内的动静。
一片死寂。
他对小扳手和老鬼医打了个手势。小扳手从工具包里拿出那捆高强度纤维线，小心翼翼地伸进门缝，轻轻拨动。老鬼医则伸出一根触手，顶端裂开，露出一个微小的感知器官，从门缝上方探入，无声地扫描内部。
片刻后，老鬼医收回触手，触手上的感知器官快速眨动了几下，似乎在分析数据。“内部空间大约五十平米，堆放大量杂物。生命迹象：无。能量反应：微弱且混乱，有多个低强度辐射源和未完全消散的惰性化学物质残留。空气质量：差，含惰性有毒颗粒，建议短暂屏息或简易过滤。”
小扳手也收回纤维线，对杰克点了点头，表示没有触发什么明显的机关。
“进去，动作快，找有用的东西，不要碰任何可疑的、发光的、或者有液体渗出的容器。”杰克下令，“瑶光，青岚，你们在门口警戒。莫掌柜，你也进去，帮忙翻找，看有没有密封完好的箱子或包裹。”
杰克率先推开吱呀作响的金属门，一股更加浓郁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他立刻屏住呼吸，侧身进入。
门内是一个杂乱无章的仓库。高高的金属货架东倒西歪，上面堆满了各种破损的仪器外壳、扭曲的管线、碎裂的晶体面板、以及大量无法辨认的金属和非金属废弃物。地面散落着更多垃圾，几乎无处下脚。角落里堆积着几个破损的密封桶，有些还在缓慢地渗出颜色可疑的粘稠液体。天花板上几盏应急灯发出惨淡的红光，勉强照亮这片废墟。
空气浑浊，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和化学颗粒。
“分开找，但别离太远。”杰克低声道，自己走向一个看起来像是存放工具或零件的货架区域。他忍着肋骨的疼痛，用还能动的左手艰难地翻找着。
小扳手的目标是那些可能还有能量的设备残骸或能源单元。老鬼医则对那些渗出可疑液体的桶和某些结构奇特的废弃物更感兴趣，他的触手灵活地在杂物中翻检，不时停下来用感知器官仔细探查。
莫掌柜战战兢兢地走向一堆看起来相对“规整”的板条箱，箱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他用手套（从自己包里翻出来的）掸去灰尘，试图辨认箱子上模糊的标签。
瑶光和青岚守在门口，警惕地听着通道里和房间内的动静。瑶光的手一直按在怀中的祖骨碎片上，试图感知周围是否有异常的能量波动。青岚长老则闭目凝神，生命灵能如同最敏感的雷达，扫描着附近的生命迹象和能量流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船长！这里！”小扳手忽然低声喊道，他从一堆破损的能量核心部件属箱子。箱子侧面有一个黯淡的能量指示灯，偶尔会极其微弱地闪烁一下红光。“好像是……便携式环境维持单元？或者是某种防护力场发生器的备用能源箱？不确定，但里面有能量反应！而且箱子密封性看起来不错！”
杰克立刻走过去，和小扳手一起检查箱子。箱子很重，侧面有一个拉环和简单的机械锁扣，锁扣锈蚀严重，但似乎没有电子锁。杰克示意小扳手退开，自己用多功能钳子小心地撬动锁扣。
咔哒。
锁扣弹开。杰克深吸一口气（屏息太久，不得不换气，立刻被浑浊的空气呛得咳嗽），猛地掀开箱盖。
箱子里，整齐地排列着六支手臂粗细、密封在透明强化管中的深蓝色凝胶状物质。凝胶内部有细微的流光缓慢流转。箱子内侧衬垫上贴着标签，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型号：GN-7 通用高能营养/医疗凝胶” “成分：浓缩生命基质、合成营养素、基础细胞修复因子、稳定剂。” “用途：口服或外用（针对非精神性创伤），可快速补充能量，加速外伤愈合，抑制中度感染。” “警告：保质期：标准存储条件下50标准年。当前存储状态：未知。使用前请检测活性。” “数量：6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