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不敢停留，拼命向下。垂直下降了大约二十米，来到了一个横向管道交汇的平台。平台很小，布满灰尘和蛛网般的废弃线缆。左右各有一条横向的圆形管道，直径不到一米，需要爬行通过。管道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哪边？”小扳手喘息着问。
老鬼医伸出触手，探入左右两条管道口感知了片刻：“左侧管道，空气流动更明显，但……能量辐射读数在缓慢升高，方向指向下层。右侧管道，空气几乎停滞，污染尘埃浓度极高，但能量辐射相对稳定。根据结构图记忆，反应炉区域在我们当前位置的斜下方偏左。”
“走左边！”杰克果断决定。有空气流动意味着可能连接着更大的空间或者通风系统，总比闷死在死胡同里强。辐射升高也印证了方向正确。
他们将青岚长老的担架调整方向，由小扳手在前面拖拽，杰克在后面推扶，开始爬入左侧横向管道。瑶光紧随杰克之后，莫掌柜断后。老鬼医则爬在最前面探路，荧光板的光芒在狭窄的管道内显得格外昏暗。
管道内比垂直梯子更加难行。内壁覆盖着一层滑腻的、不知是油泥还是菌毯的东西，爬行时手脚打滑。管道并非笔直，时有弯曲和上下起伏，有些地方还被塌陷的保温材料或脱落的管线部分堵塞，需要艰难清理或绕行。空气虽然流动，但那甜腻辛辣的气味越来越浓，甚至开始让人感到轻微的眩晕和恶心。能量辐射的指数也在稳步攀升，皮肤能感觉到一种隐约的、带着麻痹感的刺痒。
爬行了不知多久，就在众人体力即将耗尽、呼吸越来越困难时，前方带路的老鬼医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有光。”他低声说道，语气带着警惕，“不是自然光或应急灯……是……能量泄露形成的……冷光。还有……声音。”
众人屏息凝神。果然，透过管道前方一个转弯处，传来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如同无数细密电流通过的嗡嗡声，以及一种……仿佛金属部件在无规律轻微碰撞、摩擦的细碎声响。隐约的、幽蓝色的冷光映照在管道转弯处的内壁上，不断变幻。
老鬼医小心地探出感知触手，片刻后收回，声音凝重：“前方是维修通道的一个大型检修阀室，连接着反应炉的次级冷却循环管道和部分控制线路。空间较大，但……能量泄露严重，空气中充斥着高浓度的惰性能量微粒和辐射尘。另外……检测到多个……移动的金属反应源和微弱的墟化污染信号。可能……有更多的‘铁骸’在那里面活动，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能绕过去吗？”杰克问。
老鬼医摇了摇头：“这是通往反应炉上层维护平台的主干通道之一。其他可能的岔路……在结构图上没有标注，风险未知，而且我们的体力也支撑不了太久探索了。”
杰克沉默了几秒，看了一眼身后担架上昏迷的青岚，又看了看疲惫不堪的瑶光、小扳手，以及脸上沾满污渍却眼神坚定的莫掌柜。
“准备战斗。”他的声音沙哑却决绝，“我们没有退路。老鬼，分析那些‘东西’的活动规律和可能的弱点。小扳手，找找看有没有能当武器的东西。瑶光，保护好自己和长老。莫掌柜……”他顿了顿，“见机行事。”
众人默默点头。小扳手从工具包里翻出最后几件可能派上用场的东西——一把小号的活动扳手，一截锋利的金属锯条，还有一小罐从回收点顺手拿的、标签模糊的“高粘合剂”。老鬼医开始集中精神，感知阀室内部的情况。瑶光将祖骨碎片紧紧贴在胸口，试图从中汲取一丝勇气和温暖。莫掌柜则默默地将之前找到的一把锈蚀但尖锐的金属碎片，绑在了自己随手捡到的一根短钢管上，做成了一柄简陋的矛。
“阀室内……大约有五到六个金属反应源。移动速度不快，似乎……在某种固定的路线上徘徊？能量反应模式……不太像纯粹的‘铁骸’，更……规律一些？”老鬼医的语气带着疑惑，“等等……还有……一种很微弱的、断断续续的能量信号……像是……某种低功耗的自动化防御机制？或者……残留的程序回响？”
来不及细想了。后方的维修通道深处，隐约传来了金属被暴力破坏的声音——上面的铁骸可能快要突破那扇备用出口门了！
“冲过去！”杰克低吼，“目标是阀室另一端的出口！不要缠斗！”
老鬼医用触手猛地推开前方管道尽头那扇半掩的、锈蚀的格栅盖板，率先窜了出去！杰克和小扳手抬着担架紧随其后，瑶光和莫掌柜也咬牙跟上。
眼前豁然开朗，但又瞬间被一种诡异的景象填满。
这里是一个约有两百平米大小的圆形阀室。高高的穹顶上，密布着粗大的、锈迹斑斑的管道和线缆桥架，许多管道接口处正幽幽地泄漏着淡蓝色的、带着辐射荧光的冷却剂或能量流，如同垂落的发光藤蔓，照亮了整个空间。空气中飘浮着浓郁的、闪烁着微光的能量尘雾，呼吸间都能感觉到肺部的刺痛和能量的轻微灼烧感。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混杂着金属碎屑和不明沉淀物的灰尘。
而在阀室中央和周围，几个身影正在缓慢地、僵硬地移动着。
那不是“铁骸”。
那是……人形。
或者说，曾经是人形。
它们穿着破败不堪、但依稀能辨认出制式的、灰白色带浅蓝条纹的连体工装——正是“静默回廊”观测站的旧式工程维修服。但工装下的躯体，却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状态：大部分身体组织似乎已经干瘪、碳化或金属化，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暗沉的青灰色或锈蚀的金属色泽。它们的四肢关节处多有破损或增生，有的手臂被粗糙的金属支架替代，有的腿部完全由锈蚀的管线支撑。最诡异的是它们的头部——有的戴着头盔或呼吸面罩，面罩下的脸孔只剩骷髅或模糊的干尸轮廓；有的头盔破损，露出内部——那里没有大脑，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被精细的金属线缆缠绕、包裹着的、缓慢脉动着的幽蓝色能量核心，或者是一块镶嵌着破碎晶体、不断闪烁数据的金属板。
它们手中，有的拿着严重锈蚀、但形状依稀可辨的工程扳手、切割器或检测仪器；有的则手臂直接异化成了钻头、焊枪或能量切割刃的形态。它们移动的姿态僵硬而缓慢，如同生锈的机器，沿着地面某种早已模糊不清的维修路径标记，或者围绕着某些特定的管道接口、阀门，进行着重复、机械、却又毫无意义的“维护”动作——拧动早已锈死的阀门，用失效的检测仪触碰管道，对着空气进行焊接……
当杰克他们闯入时，这些“东西”几乎同时停下了那机械的重复动作，僵硬地、齐齐地将“头”转向了闯入者的方向。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
只有那些幽蓝色的能量核心或金属板上的数据流，闪烁的速度骤然加快。
以及，一种低沉、混乱、仿佛无数人低声呓语、又夹杂着电流杂音的精神回响，开始直接在众人的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未授权闯入者……” “……协议……区域封锁……” “……执行……清除程序……” “……维护……秩序……静默……” “……错误……能量泄漏……需要修复……” “……我们……是谁……” “……任务……必须完成……” “……痛苦……冷却……静默……”
“是‘秩序回响体’！”老鬼医的声音带着震惊，“不是自然异变的秽生体！是……是这座观测站昔日的维修人员！他们的身体在长期暴露于高辐射和墟化污染环境后逐步异化，但……他们残存的意识碎片或者植入体内的基础工作协议，与设施残留的自动化防御系统、以及‘墟’的污染概念强行结合在了一起，形成了这种……‘活着的程序回响’！它们可能还保留着部分生前的职责逻辑，但已经被扭曲，将任何未授权闯入者视为‘需要清除的错误’或‘需要修复的故障’！”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距离最近的两个“秩序回响体”已经迈开僵硬但坚定的步伐，手中的锈蚀扳手和异化的切割刃抬起，朝着众人逼近。它们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混杂着冰冷的秩序执行逻辑、墟化的凋零侵蚀、以及一种深沉的、源自灵魂破碎的混乱痛苦。
“不能让它们靠近！它们的接触可能带有精神污染和规则侵蚀！”老鬼医警告道。
小扳手已经将简易长矛横在胸前，杰克也握紧了金属床腿。但他们都知道，面对这种诡异的存在，物理攻击效果恐怕有限。
就在这时，一直紧握着祖骨碎片、脸色苍白的瑶光，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灼热！
不是祖骨碎片，而是……她一直贴身收藏、几乎已经遗忘的另一样东西——那块残破的、属于星神宫末席祭司“铭”的星辉祖骨碎片！
这块碎片，与瑶光手中的祖宫主之女信物碎片不同，它蕴藏的并非纯粹的“守护”意志，而更偏向于祭司“铭”生前掌握的“平衡”法则与某种……沟通、安抚、净化的权能碎片！此刻，在这充斥着混乱秩序回响、墟化污染和破碎痛苦灵魂的阀室内，这块一直沉寂的碎片，竟然被激活了！
淡银色的、带着点点星芒的柔和光晕，不受控制地从瑶光胸口透出，迅速扩散开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光晕所及之处，空气中飘浮的能量尘雾似乎变得温顺了一些，那些幽蓝色的泄漏冷光也仿佛柔和了几分。更关键的是，那正在逼近的两个“秩序回响体”，它们的动作猛地一滞！
它们那幽蓝的核心或金属板上的数据流闪烁出现了明显的紊乱。脑海中那混乱低沉的回响声中，痛苦和混乱的杂音陡然增强：
“……星……星辉……” “……熟悉……温暖……” “……平衡……秩序……不对……” “……我们……在做什么……” “……好冷……好痛……停下……” “……协议……命令……错误……”
瑶光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她能感觉到胸口那块祭司祖骨碎片中，一股温和而悲悯的意志正在苏醒，并通过她的身体和血脉，向外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抚慰”与“澄清”的波动。这波动似乎能一定程度上“中和”或“安抚”那些回响体中混乱的秩序与痛苦，甚至……隐约能与它们残存的、被污染扭曲的“职责”概念产生一丝微弱的共鸣？
“瑶光！你能影响它们！”杰克立刻反应过来，低吼道，“尝试引导！告诉它们……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是来……‘修复’的！利用它们残存的职责逻辑！”
瑶光福至心灵。她不再仅仅被动地散发光晕，而是努力集中精神，将自己“修复星神宫”、“净化祖脉”、“对抗墟之错误”的强烈意愿，还有那份源自祭司祖骨的“平衡”与“沟通”的意念，混合着星辉血脉的纯净气息，如同无形的涟漪，主动向着那两个停下的回响体，以及更远处其他开始躁动的回响体扩散开去。
“我们……为修复而来……”瑶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在那些混乱的回响中响起，“‘墟’是错误……协议被扭曲……这座设施需要……真正的秩序与平衡……让我们……通过……”
淡银色的光晕随着她的意念，变得更加明亮、柔和，如同夜晚平静的湖面月光。
那些回响体的动作彻底停止了。幽蓝核心的闪烁变得缓慢而规律，数据流也趋于平缓。混乱痛苦的杂音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仿佛陷入回忆般的沉寂。
“……修复……” “……真正的……秩序……” “……平衡……” “……星辉……指引……” “……错误……需要纠正……” “……允许……通过……”
几个回响体缓缓地、僵硬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往阀室另一端出口的道路。它们那空洞的“目光”注视着被星辉笼罩的瑶光，似乎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解脱般的安宁。
“快走！”杰克不敢耽搁，立刻和小扳手抬起担架，快步穿过回响体让开的通道。瑶光维持着光晕，紧随其后。老鬼医和莫掌柜警惕地断后。
当他们安全通过阀室，抵达另一端的出口——一扇标着“反应炉上层维护平台 - 授权人员进入”的厚重气密门前时，那些回响体已经恢复了它们那机械、重复、无意义的“维护”动作，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淡银色星辉的温暖，以及脑海中那渐渐远去的、混合着痛苦与茫然的回响，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而又充满悲悯的短暂交流。
瑶光胸口的祭司祖骨碎片光芒缓缓内敛，她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和灵魂上的疲惫，仿佛刚才的沟通消耗了她极大的精神。但她的眼中，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明悟。
星辉祖脉的力量，不仅仅是战斗和守护……它还能……沟通、安抚、平衡那些被扭曲的秩序与破碎的灵魂。
这或许，也是他们在这片被“错误”和“痛苦”充斥的废墟中，所能持有的……最珍贵的火种之一。
杰克看着眼前紧闭的气密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阀室内那些徘徊的孤独身影，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开门。”他沉声道，“真正的考验，可能还在后面。”
反应炉的核心，那扭曲与辐射的源头，正在门后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