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脊岭,养参峒。
残阳如血,涂抹在峒寨简陋的木墙与焦黑的拒马上。
距离那场改变一切的追击已过去半月,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与血腥气。
蓝真真一身磨损严重的皮甲未卸,倚在望楼边,目光死死盯着通往龙脊岭深处的莽莽林道。
她脸色憔悴,眼窝深陷,原本明亮犀利的眸子布满了血丝,干裂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甲胄上那些旧伤已经结痂,心头的焦灼却一日胜过一日地啃噬着她。
陆沉没有回来。
当日她含泪带人撤入岭中深处,依照陆沉最后的信号,一路潜行回到养参峒。
安顿好残存的弟兄,她便立刻派出最机警的猎手,冒险潜回战场边缘观察。
带回来的消息让她既喜且忧。
云蒙大军确已拔营,如同退潮般向北撤去,营地里一片狼藉,弥漫着失败后的颓丧。
这意味最迫在眉睫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但陆沉呢?
她亲自带人,以养参峒为中心,向外辐射搜寻。
凡是陆沉可能途经,可能藏身的地域,悬崖水涧,兽穴密林,都反复篦过数遍。
除了几处激烈打斗留下的恐怖痕迹。
那些崩碎的山岩,斩断的巨木,大片被罡气焚灼过的焦土,以及已然干涸发黑的血渍,他们一无所获。
没有尸体,没有遗物,甚至没有一丝他离开的踪迹。
那个人,就像被那场惊天动地的宗师对决彻底吞噬,消失在龙脊岭亘古的沉默里。
峒寨里原本被迁往安宁县避祸的老弱族人,近日已被陆续接回。
寨子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
孩童奔跑,妇人劳作,男人修补着破损的栅栏和屋舍。
但一种无形的不安,如同山间渐起的瘴气,悄然弥漫在每个角落。
人们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目光交汇时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惑,时不时便会有人停下手中的活计,不约而同地望向蓝真真,望向寨门外那幽深莫测的山林。
沉默,有时比哭喊更令人窒息。
他们没说出来,但所有人都清楚。
陆沉在,养参峒便是斩了云蒙皇子、助大乾取胜的“义民”、“功臣”。
哪怕为了颜面,大乾官府也会给予一定庇护。
陆沉若不在……等云蒙人缓过这口气,查清二皇子兀术最后消失在与养参峒有关的陆沉手上,那么等待这个小小峒寨的,将会是何等酷烈的报复?
灭顶之灾,并非危言耸听!
而外部的压力,来得比预想的更快,更直接。
先前那几个被陆沉以铁血手段镇压,又被迫征调物资的亲云蒙峒寨。
他们在确认云蒙大军真个北撤,且养参峒这边陆沉久久不归后,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他们固然损失不小,但比起在长朔外围硬撼云蒙,折损了大量青壮的养参峒,实力对比已然逆转。
更重要的是恐惧。
他们对云蒙未来报复的恐惧。
这个时候的他们急需撇清关系,急需找到新的靠山。
或者,急需一份能向云蒙人“表功”的投名状!
还有什么,比攻破“罪魁祸首”陆沉庇护的养参峒,更能切割干系,甚至讨好新主呢?
这一日。
黄昏将至,天际最后一丝余晖即将被群山的暗影吞没。
“噔噔噔!”
急促的脚步声撞破了峒寨表面的平静。
一名手臂带伤的年轻猎手连滚爬爬冲上望楼,气喘如牛,脸上血色尽褪。
“头领!不好了!黑石峒,野狼峒的人马!合在一处,已经过了鬼见沟,正朝着咱们寨门扑来!”
“看架势,不下一千人,都带着家伙!”
蓝真真瞳孔骤缩,猛地站直身体,所有疲惫瞬间被逼入骨髓的寒意驱散。
她一把抓过靠在墙边的长刀,刀鞘与甲叶碰撞,发出冰冷的脆响。
“敲梆!所有人,能动的,拿上家伙,上寨墙!”
她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瞬间传遍小小的峒寨。
“呜——呜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和急促的木梆声次第响起,寨子里瞬间炸开锅。
男人怒吼着抓起猎弓,长矛,冲向寨墙。
妇人则慌忙将孩童赶进最坚固的石屋,自己拿起削尖的木棍,石块,守在门口。
寨墙上,那些跟随蓝真真回来的巡山司伤兵,也相互搀扶着,或拄着枪,或绷着带伤的臂膀拉开弓弦,沉默而坚定地站到了蓝真真身侧。
他们甲胄残破,伤痕未愈,但眼神里的悍勇未曾稍减。
很快,寨门外火把通明,人影幢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