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数百名仙灵宗弟子依旧垂手肃立,无人敢动。船楼深处那扇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阖上。
不知是谁,率先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极轻极缓,仿佛生怕惊动什么。紧接着,甲板上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吐息声。
林木依旧站在角落。他垂着眼帘,面色如常,脊背挺得笔直。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片刻之间,若紫胤真人方才悍然动手,他能在千分之一息内催动丹鼎,硬扛第一击。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化神之下,元婴如蚁。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刚刚稳固假丹的小卒。
“林木。”一道平静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林木收回目光,微微垂首:“掌门。”
玄苍子不知何时已转过身,负手立于他身前三尺处。这位仙灵宗掌门的银白长髯依旧在海风中纹丝不动,面色依旧沉静如潭,但林木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与方才面对齐沐云时已截然不同。
是一种……连玄苍子自己或许都尚未理清的凝重。
“随我来。”玄苍子淡淡道。
他没有解释去哪里,也没有解释为何。说完这三个字,他便转身,不疾不徐地朝着船楼方向走去。
林木没有问。
他沉默地迈步,跟在玄苍子身后,穿过甲板上那些依旧肃立的同门。
沿途,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有敬畏,有忌惮,还有几道极隐晦的、藏着艳羡与不忿的冷意。
林木恍若未觉。
他只是平静地走着,每一步的距离都与前一寸不差,如同丈量过千百遍。
船楼共分三层。
一层是议事厅,二层是几位元婴长老休憩之所,三层——
三层只有一间舱房。
那间舱房的木门斑驳陈旧,门环是一只锈迹斑斑的铜蝉,蝉翼残破,触须断了一根,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旧物。
玄苍子在那扇门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只是垂手肃立,如同一尊等待召见的石像。
林木立在他身后半步,同样垂首。
舱内没有动静。
海风掠过船楼,檐角那串不知挂了多久的旧风铃发出几声细碎清越的脆响。
良久,门内传来一声沙哑的、像是刚睡醒的嘟囔:
“……烦死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摸索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找鞋。又过了片刻,那扇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缝隙里探出一只枯瘦的手,手里捏着那只锈迹斑斑的铁壶。
“水。”那声音说。
玄苍子双手接过铁壶,动作恭敬得如同接过宗门至宝。
门缝里那只手缩了回去,片刻后又伸出来,这次捏着两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茶。”那声音又说。玄苍子接过茶碗。
门缝里那只手终于不再伸出,只是虚虚搭在门框上,枯瘦的五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斑驳的木漆。
“进来吧。”那声音说。玄苍子推门而入。
林木跟在身后。
舱房很小。
小到林木跨过门槛后,发现此处竟容不下第三人转身。
正对门的墙角蹲着一只缺了角的炭炉,炉膛里余烬未熄,泛着暗红的光。炉边堆着半筐黑炭,炭屑洒了一地,与这艘云海仙舟处处彰显的仙家气派格格不入。
炭炉旁是一张矮几,几面坑坑洼洼,漆皮剥落了大半,几上搁着一盏油灯,灯焰如豆,明明灭灭。
矮几后,那佝偻的灰袍老者正盘腿坐在一只旧蒲团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毯,正低头往炉膛里添炭。
稀疏的白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老祖。”玄苍子双手捧着铁壶与茶碗,在门槛边躬身。
“搁下。”玄寂头也不抬,枯瘦的手指捏着一块炭,慢吞吞送进炉膛,“搁那儿就行。”
玄苍子将铁壶架在炭炉上,茶碗搁在矮几边。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垂手立在门侧,如同一尊沉默的影子。
玄寂添完最后一块炭,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终于抬起头。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先落在玄苍子身上,停留片刻,又慢慢移向站在玄苍子身后的林木。
“茶。”他说。
林木没动。
玄苍子微微侧首,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林木上前一步,提起炭炉上开始微微嗡鸣的铁壶,将滚烫的水缓缓注入两只缺口的粗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