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木能感觉到,那些执事弟子们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与以往截然不同。
他没有理会。
六年了。林木还住在外面弟子苑。那间屋舍虽简陋,却清净,少有人扰,且距宗门藏经阁后山那条少有人知的小径不过百丈。
一切如旧。林木站在门槛边,静静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迈步进门,回身将木门阖上。
狭小的柴房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棂缝隙漏进几缕晨光,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光斑。
他在木榻边坐下,背靠斑驳的土墙,阖上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柴房门口停住,顿了片刻,随即响起三声不轻不重的叩门。
“林师弟。”一道温和的嗓音传来,“掌门有请。”
林木抬眼。
他没有问何事,也没有问为何。
他只是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推开木门。
门外,立着一名青衣年轻弟子,面容清俊,气息圆融,竟是金丹后期修为。
那是玄苍子掌门座下首徒,秦墨渊。
仙灵宗年轻一辈公认的第一人。
秦墨渊看着他,目光平静温和,没有好奇。
他只是微微一笑,侧身抬手:
“请。”
林木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洒满晨光的青石广场,朝着云雾深处那座最高的殿阁走去。
最后,在那座名为“仙灵阁”的最高殿阁前,停下脚步。
秦墨渊侧身,让出门径:
“掌门在内等候。”
林木抬眼,望着匾额上那三个字。然后,他迈步跨过门槛,走入殿内那片沉静如水的晨光中。身后,殿门无声合拢。
光线暗了一瞬,随即被另一种更加柔和、更加沉静的光芒取代。
林木抬眼望去。
仙灵阁并不高阔,甚至比外面看去要显得低矮几分。但步入其中,却无半分压抑之感,只因那四壁皆非寻常土木,而是整面整面的、不知从何处移栽而来的翠竹。
那些竹子极细,细得像一根根碧玉雕成的丝线,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构成四堵半透明的竹墙。竹节间有光透入,那光不是日光,也不是灯火,而是竹子本身散发出的、淡淡的幽绿荧光。
满室清辉,如沉水底。
林木站在门内,望着这奇异景象,一时竟忘了迈步。
他入宗六年,却从未踏入过这座仙灵阁半步。甚至,他从未见过这座阁楼的内部。
宗门弟子只知道仙灵阁是掌门日常理事之处,却从无人说起过阁内竟是这番光景。
那些翠竹。那些泛着幽绿荧光的、不知名目的翠竹。林木微微眯起眼,仔细辨认。
不是灵竹。他曾在藏经阁的《灵植图谱》中见过各类灵竹图谱,紫电竹、碧涛竹、玉骨竹、寒霜竹……每一种都有其独特的气息与功效。
但这些竹子,他一个也对不上。
它们太细了。细得像随时会被一阵风吹断,像根本承载不了任何灵力流转。可就是这样细的竹子,构成了仙灵宗掌门的议事之殿,四千七百年,未曾更换。
“这些竹子,叫‘忘忧’。”一道平静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林木循声望去。
仙灵阁深处,那片竹墙围成的天然屏风后,玄苍子正盘膝坐在一方低矮的竹席上。面前搁着一只同样由竹子编成的茶案,案上一壶二盏,壶嘴正冒着淡淡的热气。
“坐。”玄苍子抬手,示意他对面那张竹席。
林木迈步上前,在竹席上跪坐下来。
距离近了,他才看清玄苍子的面容。
这位执掌仙灵宗三百余年的掌门,此刻正背对着那片翠竹幽光,面容半隐在阴影中,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两潭千尺深水,倒映着案上茶盏中微微浮动的茶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