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短信、身世与越狱犯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我在黑暗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五个字——“陈默越狱了”——突然听见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外站着的不只是我妈,还有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眉眼间和陈锐有七分相似的中年男人。
短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和昨天“小心妈”那三个字来自同一个号码。内容只有五个字,加一个句号,冷静得像死亡通知书。
陈默越狱了。
我坐在床上,握着手机,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越狱?怎么越的?什么时候?警方为什么没有通知我?
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可能——陈默那种偏执狂,在牢里关了几个月,对赵东明、对我、对所有人的恨意一定发酵到了顶点。他现在出来了,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找我?找陈锐?还是去找赵东明拼命?
钥匙转动的声音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很轻,但在我极度紧绷的神经上,像炸雷。
我猛地抬头,看向卧室门。客厅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然后是压低的女声:“小声点,晚晚可能睡了。”
是我妈。
她回来了?从深圳?而且……带了人?
我赤脚下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客厅没有开大灯,只亮了玄关的夜灯。昏黄的光线下,我妈正在换鞋,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中等身高,穿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小行李箱。灯光从他侧脸打过来,照出清晰的轮廓:高颧骨,单眼皮,薄嘴唇。
那张脸……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和陈锐太像了。尤其是眉眼间那种倔强的弧度,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卧室方向。我赶紧缩回头,背靠着墙,呼吸急促。
他是谁?
为什么我妈会带他来我家?
他们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客厅里传来压低的声音:“……真不用叫醒她?”
“明天再说吧,太晚了。”我妈的声音很疲惫,“客房收拾好了,你先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商量。”
脚步声朝客房方向去了。
我靠在墙上,等客房的门关上,等客厅恢复安静,才轻轻推开卧室门。
我妈正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揉太阳穴。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看见我,愣了一下。
“晚晚……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盯着她的脸,“妈,那是谁?”
她避开我的目光:“一个……老朋友。”
“叫什么名字?”
“王景明。”
“和你什么关系?”
“晚晚。”我妈抬起头,眼神里有恳求,“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等明天,明天我都告诉你,好吗?”
我看着她疲惫的脸,眼角的皱纹,鬓边的白发。这个我喊了二十八年“妈”的女人,此刻陌生得像路人。
“陈默越狱了。”我突然说。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我刚收到的短信。”我把手机递给她看。
她盯着那五个字,手指开始发抖。
“他……他会来找你吗?”
“不知道。”我说,“但他一定会找赵东明,找周文涛,找所有他觉得对不起他的人。妈,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吗?你突然去深圳,用假身份,现在又带这个人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周文涛,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妈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晚晚,妈妈对不起你。”她声音哽咽,“这么多年,我一直瞒着你……但有些事,我现在必须说。不然……不然就来不及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王景明……是周文慧的弟弟,陈锐的舅舅。”
我脑子嗡的一声。
周文慧的弟弟?
那不就是……周文涛?
“不对。”我说,“周文涛是陈锐的舅舅,我见过,坐在轮椅上,快死了。”
“周文涛是大哥,王景明是二哥。”我妈擦掉眼泪,“他们同父异母。周文慧、周文涛、王景明,是三兄妹。但周文涛一直不认王景明这个弟弟,因为……王景明的母亲,是周文涛父亲的情人。”
信息量太大,我一时间消化不过来。
“所以王景明也是陈锐的舅舅?那他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因为他一直在国外。”我妈说,“周文涛把他赶出去的,用钱,用威胁。王景明在国外待了二十年,最近才回来。他回来……是为了报仇。”
“报什么仇?”
“为周文慧报仇,也为他母亲报仇。”我妈顿了顿,“还有……为了陈锐。”
我心头一紧。
“陈锐怎么了?”
我妈看着我,眼神复杂。
“晚晚,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能很难接受。但这是真的——陈锐,不是我姐周文慧亲生的。”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城市夜晚,车声隐隐,像遥远的潮汐。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她是谁的孩子?”
我妈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
“是我的。”
时间凝固了。
墙上的钟表秒针走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嗒,嗒,嗒。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心上。
“你……你说什么?”
“陈锐是我的女儿。”我妈抬起头,眼泪汹涌而出,“我和陈国栋的女儿,比你大五岁。她出生的时候,我才二十一岁,未婚,陈国栋不肯认。我姐周文慧……她结婚多年没有孩子,就收养了陈锐,当成亲生女儿养大。”
我瘫在沙发上,浑身冰凉。
所以,陈锐是我同母异父的姐姐?
我和陈默谈了七年恋爱,睡了我的亲哥哥。
而陈锐,是我妈的女儿,我的亲姐姐?
“那……周文慧知道吗?”
“一开始不知道。”我妈摇头,“后来陈锐长大,长得越来越像我,她怀疑过,但没敢问。直到陈锐十二岁那年,生病需要输血,血型对不上,她才去做了亲子鉴定……然后知道了真相。”
“她什么反应?”
“她疯了。”我妈闭上眼睛,像在回忆噩梦,“她恨我,恨陈国栋,也恨陈锐。她觉得我们所有人都在骗她。她开始虐待陈锐,不给她饭吃,打她,骂她是野种。陈锐那时候……过得很苦。”
我的眼泪也掉下来。
为我那个从未谋面的姐姐,为那些我不知道的、黑暗的童年。
“后来呢?”
“后来陈锐考上大学,离开了家。周文慧的抑郁症越来越严重,最后……”我妈哽咽,“自杀了。她死前给我打了电话,说对不起陈锐,也对不起我。但一切都晚了。”
我抹了把脸。
“所以,周文涛一直知道陈锐是你的女儿?”
“知道。”我妈点头,“但他不在乎。对他来说,陈锐只是棋子,用来报复赵东明、控制陈国栋的棋子。他找到陈锐,用新身份控制她,让她替他做事……这一切,我都知道,但我阻止不了。周文涛手里有我的把柄——当年我和陈国栋的事,还有……我帮赵东明做过的一些事。”
她抓住我的手,手指冰凉。
“晚晚,妈妈不是好人。我为了自保,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利用,被控制,过了十二年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我不是个好妈妈,对你不是,对陈锐更不是。”
我看着她哭得发抖的肩膀,心里五味杂陈。
恨吗?恨的。她瞒了我这么多年,让我活在谎言里,甚至差点和我亲哥哥结婚。
但恨之外,更多的是悲哀。为她的身不由己,为她那些沉默的牺牲,为她夹在几个男人之间、用一生去填补的孽债。
“那你现在回来,带着王景明,是想干什么?”我问。
“救陈锐。”我妈抬起头,眼神坚定,“周文涛快死了,他想在死前拉所有人陪葬。赵东明也不是省油的灯。陈锐在他们中间,太危险了。王景明答应我,他可以把陈锐救出来,送到国外,重新开始。”
“他凭什么?”
“凭他知道周文涛的所有秘密。”我妈压低声音,“这些年他在国外,没闲着。他搜集了周文涛和赵东明勾结洗钱的所有证据,比周文涛给你的那些更全,更致命。他想用这些证据,和周文涛、赵东明做交易——他交出证据,他们放过陈锐。”
我皱眉。
“周文涛会答应吗?他快死了,没什么可失去的。”
“但他有在乎的人。”我妈说,“他有个私生女,在国外读书,今年才十七岁。王景明找到了她。如果周文涛不答应,那个女孩也会有危险。”
以暴制暴。
用恶人的软肋,对付恶人。
“赵东明呢?”我问,“他也有软肋吗?”
我妈沉默了几秒。
“他有。”她缓缓说,“他妻子当年车祸去世,不是意外,是他和周文涛一起设计的。因为……他妻子发现他们在洗钱,想举报。这件事,王景明有证据。”
我倒吸一口冷气。
所以赵东明妻子的死,真的是谋杀。
而凶手,就是她丈夫和丈夫的合伙人。
“这些证据,王景明为什么不直接交给警方?”
“因为交出去,陈锐也会被牵连。”我妈说,“陈锐替周文涛做了太多事,‘花间集’的数据造假,李维的死……她都脱不了干系。王景明想用交易的方式,把陈锐摘出来。”
我靠在沙发上,脑子乱成一团。
太多信息,太多秘密,太多我不知道的黑暗。
“妈。”我说,“你觉得,我们能相信王景明吗?”
她苦笑。
“不知道。但现在,我们没得选。周文涛快死了,赵东明随时可能动手,陈默又越狱了……晚晚,我们必须尽快做决定。要么跟王景明合作,赌一把。要么……我们自己想办法,但可能来不及了。”
我看向客房的方向。
那个和陈锐长得那么像的男人,就睡在那里。
他手里握着能毁灭一切的证据,也握着能救陈锐的希望。
但代价是什么?
手机突然震动。
不是短信,是电话。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陈默。
他打来的。
我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我妈也看见了,脸色煞白。
“别接……”她小声说。
但我知道,必须接。
不接,他可能会做更极端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打开免提。
“喂。”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
很熟悉,但比记忆中更沙哑,更冷。
“林晚。”陈默说,“我出来了。”
“你想干什么?”我问,尽量让声音平静。
“想见你。”他说,“还有……想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你亲爱的妈妈,还有你那个便宜姐姐陈锐的事。”
我妈紧紧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方便。”陈默顿了顿,“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咖啡馆。你一个人来。如果你报警,或者带别人……我就把我知道的所有事,发到网上,发给赵东明,发给所有人。”
“陈默,你——”
“别讨价还价。”他打断我,“林晚,我现在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但你不一样——你还有妈妈,还有刚认的姐姐,还有你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事业。你赌得起吗?”
他说完,挂了电话。
忙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像丧钟。
我和我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陈默知道了。
知道陈锐是我妈的女儿,是我的姐姐。
他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
“不能去。”我妈急声说,“他疯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不去,他也会做。”我说,“妈,他现在是亡命徒,我们躲不掉的。我必须去,至少要知道他知道多少,想干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