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从我手里滑落。
飘在地上,像一片落叶。
“他……在哪?”
“死了。”我妈闭上眼睛,“三十年前,车祸。赵东明和周文涛设计的,因为他发现了他们在洗钱。周文慧那时候已经怀孕了,怀的是陈锐。她不敢声张,嫁给了陈国栋,让陈锐姓了陈。”
她顿了顿,睁开眼,看着我。
“五年后,我遇到了沈清河的弟弟,沈清源。他长得和他哥哥很像……我们在一起了,然后有了你。但沈清源也发现了赵东明和周文涛的事,想报警,然后……也死了。车祸,同样的手法。”
所以,我和陈锐的父亲,都死了。
死在同两个人手里。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我妈哭着说,“晚晚,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去报仇,会像你父亲一样……我不想再失去你了。所以我让你姓林,跟我的姓,远离这一切。但我没想到……你还是卷进来了。”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我妈压抑的哭声,和远处病房里仪器的滴答声。
我看着地上的照片,看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我的父亲,我从未谋面的父亲,死在三十年前一场精心设计的车祸里。
而凶手,一个快死了,一个还活着。
还活得好好的。
“赵东明知道吗?”我问。
“知道。”我妈点头,“所以他一直照顾我们,用那种扭曲的方式。他愧疚,但他更怕……怕我们知道真相。”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多讽刺。
我生物学上的父亲,是被我法律上的父亲杀死的。
而我,还差点嫁给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命运这个编剧,真是太狠了。
“林晚。”叶蓁蓁扶住我的肩膀,“你还好吗?”
“不好。”我说,“但我会好的。”
我弯下腰,捡起照片,捡起报告,塞回文件袋。
然后,我看向赵东明的病房。
门虚掩着,能看见他坐在床边,正在接电话。
“蓁蓁姐。”我说,“帮我个忙。”
“你说。”
“把周文涛手里的所有证据,还有王景明手里的,全部整理好。我要交给警方,交给纪委,交给所有能管这件事的人。”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看着病房里的赵东明,“有些人,该付出代价了。”
叶蓁蓁点头。
“好。我帮你。”
我妈抓住我的手。
“晚晚……你能不能……放他一马?他毕竟照顾了我们这么多年……”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我喊了二十八年“妈”的女人。
“妈。”我说,“他杀了我的父亲,杀了陈锐的父亲,杀了你的爱人。他逼死了周文慧,控制陈锐十二年,还差点让陈默变成杀人犯。这样的人,你让我放他一马?”
我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如果你还想认我这个女儿。”我一字一顿,“就不要再为他说话了。”
说完,我转身,朝赵东明的病房走去。
推开门。
赵东明放下电话,看着我,笑了。
“林晚,今天谢谢你。我欠你一条命。”
“你不欠我。”我在他对面坐下,“你欠我父亲一条命,欠陈锐的父亲一条命,欠周文慧一条命,欠太多人太多东西。”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知道了?”
“知道了。”我把文件袋扔在他面前,“沈清河,沈清源。我的父亲,我姐姐的父亲。赵东明,你真行啊,杀了人家的父亲,还假装慈悲照顾人家的女儿。”
赵东明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林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我打断他,“周文涛快死了,他说了所有事。你要不要听听录音?”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周文涛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传出来:
“……1989年,沈清河发现了我和赵东明的洗钱网络,要举报。我们设计了一场车祸,把他撞死了。1994年,他弟弟沈清源也开始查,我们用了同样的方法……”
录音还在放。
赵东明的额头上渗出冷汗。
“你想怎么样?”他问。
“自首。”我说,“把你和周文涛这些年做的所有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洗钱,行贿,走私,杀人……所有。”
“如果我不呢?”
“那我就把这些证据全部公开。”我看着他的眼睛,“到时候,你失去的不只是自由,还有你积累了一辈子的名声,地位,财富。赵东明,选吧。是体面地去自首,还是身败名裂地去坐牢。”
长时间的沉默。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周文涛的录音声。
最后,赵东明笑了。
笑容里有种解脱。
“好。”他说,“我自首。但林晚,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说。”
“等我进去之后……照顾一下我女儿。她在美国读书,什么都不知道。她妈妈死得早,我就这么一个亲人。”
我愣了一下。
“你……有女儿?”
“有。”赵东明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个十几岁的女孩,混血,很漂亮,笑得灿烂。背面写着一行英文:“To Dad, love fro Eily.”
“她母亲是我在美国留学时的同学,意外怀孕,生下来就交给我了。”赵东明看着照片,眼神温柔,“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周文涛。她是我这辈子……唯一干净的东西。”
我接过照片,看着那个女孩无辜的笑容。
“多大了?”
“十六岁。”赵东明说,“在波士顿读高中。林晚,她什么都不知道。你能不能……别让她知道她父亲是个杀人犯?”
我看着照片,又看看赵东明。
这个杀了我父亲的男人,此刻像个普通的、担心女儿的父亲。
多么讽刺。
多么可悲。
“我会安排。”我说,“但赵东明,你记住——这不是交易,是你欠我的。你欠我父亲一条命,现在用你的自由来还。至于你女儿……我会让人照顾她,但她迟早会知道真相。这是你该付出的代价之一。”
赵东明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谢谢。”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
“赵东明。”
“嗯?”
“你后悔吗?”
他沉默了很久。
“后悔。”他说,“但后悔没用。有些路,走上去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叶蓁蓁和我妈还等在那里。
“谈完了?”叶蓁蓁问。
“完了。”我说,“他答应自首。”
我妈松了口气,又哭了。
我没理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王景明的电话。
“王叔叔,赵东明这边搞定了。周文涛那边……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王景明的声音很轻:
“刚断气。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告诉小锐,舅舅对不起她’。”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天边有最后一丝晚霞,血红血红的,像这场持续了三十年的恩怨,终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林晚。”王景明说,“陈锐到加拿大了,刚落地,报了平安。她说……谢谢你。”
我鼻子一酸。
“也谢谢您,王叔叔。”
“不用谢。”他顿了顿,“这是我欠我姐姐的,也欠你母亲的。林晚,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走廊尽头,陈默的病房。
警察还守在门外。
“处理完这边的事,去加拿大。”我说,“见见我姐姐,然后……重新开始。”
“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我说,“王叔叔,您也……好好生活吧。仇报完了,该为自己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
挂了电话,叶蓁蓁看着我。
“真要去加拿大?”
“嗯。”我说,“这里没什么可留恋的了。蓁蓁姐,你呢?”
“我?”叶蓁蓁笑了笑,“‘她力量’还要继续做。陈锐走了,但还有很多女性创业者需要帮助。林晚,你要不要……留下来帮我?”
我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心里一暖。
但最后还是摇头。
“蓁蓁姐,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这些年,太累了。”
“理解。”她抱了抱我,“随时欢迎你回来。”
我妈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晚晚……妈妈能……跟你一起去吗?”
我看着她苍老的脸,眼里的愧疚和期待。
最后,我点了点头。
“好。但妈,我们要重新开始。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谎言,都到此为止。从今往后,我们只说真话,只做真人。”
我妈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好……好……”
走廊尽头,陈默的病房门开了。
警察押着他走出来,手腕上铐着手铐,缠着纱布。看见我,他停下脚步。
我们对视了几秒。
“林晚。”他开口,声音嘶哑,“对不起。”
“陈默。”我说,“好好改造,争取减刑。出来后……重新开始。”
他笑了,笑容里有泪。
“好。”
警察押着他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转角。
我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上海还是那个上海,灯火璀璨,车水马龙。
但对我来说,一切都不同了。
父亲死了,姐姐找到了,仇要报了,谎言揭穿了。
而我自己,二十八岁的林晚,终于要开始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了。
“走吧。”叶蓁蓁说,“我送你们回家。”
我点点头,挽起我妈的手臂。
走出医院时,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但心里是暖的。
因为我知道,最冷的冬天已经过去了。
春天,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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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章预告:三个月后,赵东明案开庭,牵扯出三十年来最大金融腐败网络。林晚在加拿大与陈锐相见,姐妹相认泪流满面。而一封来自监狱的信,让林晚面临最后的选择——陈默申请减刑,需要她出具谅解书。签,还是不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