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书房对峙与意外收获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无限长。
楼下的脚步声,女人的娇嗔,男人疲惫的安抚声,混杂着塑料袋的窸窣声,正朝着楼梯方向移动。
他们上来了!
我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迅速将翻乱的文件按照记忆尽量恢复原状,关上抽屉(锁舌滑回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然后像受惊的猫一样,飞快地扫视四周,寻找可以藏身或者脱身的地方。
书房没有独立的卫生间,只有一个巨大的落地窗帘。我几乎是扑过去,蜷缩在窗帘和墙壁之间的狭窄空隙里。厚重的丝绒窗帘带着灰尘的味道,将我严严实实地遮住。我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耳膜,几乎要盖过外面的一切声音。
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口。
“……先去卧室休息吧,我拿点东西。”是我爸的声音,听起来极度疲惫和烦躁。
“不嘛,我害怕,一个人待着。”林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粘腻的依赖,“那个沈清简直是个疯子!她会不会找人害我和宝宝?国栋,你一定要保护我们……”
“行了行了,别自己吓自己!”我爸不耐烦地打断她,但还是放软了些语气,“我拿份文件,马上来陪你。律师说了,她现在不敢乱来。你肚子里有孩子,是最大的筹码。”
钥匙转动的声音,门被推开。
灯光大亮。透过窗帘底部的缝隙,我能看到两双脚走了进来。一双是我爸的男士皮鞋,沾着灰尘;另一双是柔软的粉色毛绒拖鞋,属于林婉儿。
他们走向书桌。我爸似乎坐了下来,我听到椅子拖动和翻找文件的声音。
“就是这个。”我爸拿起了一份文件,“和律师约好了,明天一早去公证处,把这份意定监护和遗嘱协议做了。万一……我是说万一,我这边有什么事,或者身体出了状况,由你作为我的意定监护人,负责我的一切事务。遗嘱里也会明确,我名下的大部分财产,由你和孩子继承。”
我的血液几乎要倒流!他竟然已经在着手安排身后事,并且要把我和我妈彻底排除在外!用意定监护和遗嘱的形式,将财产合法地转移给林婉儿和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真的吗?国栋,你对我真好……”林婉儿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惊喜和感动,但随即又带上忧虑,“可是……你那个女儿,还有你老婆那边,她们能答应吗?她们今天闹得那么凶……”
“哼,由不得她们不答应!”我爸的声音阴沉下来,“只要协议做了公证,就具有法律效力。周蕙病成那样,没几天了。沈清……她是厉害,但法律程序讲究证据和先手。等她们反应过来,木已成舟。再说了,我还没死呢,我的财产,我想给谁就给谁!”
“可是,律师不是说,夫妻共同财产不能随便处置吗?”林婉儿似乎也做了一点功课。
“所以要做成‘遗嘱’和‘意定监护’啊。这属于我对自己财产的预先安排,和她周蕙没关系。当然,操作起来要讲究,比如,要把一些资产提前‘处理’一下,变成我的‘个人财产’……”我爸的声音压低了,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了“信托”、“代持”几个词。
无耻!卑劣!我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用疼痛来保持清醒和克制冲出去的冲动。
“对了,”林婉儿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小心翼翼,“还有那个……婚礼的视频和照片,好多都被传到网上了。有些评论说得可难听了,骂我是小三,骂你……我们要不要找公关公司处理一下?”
“已经在处理了。”我爸烦躁地说,“找了些水军,引导一下风向。重点突出我们‘真心相爱’、‘原配早已感情破裂长期分居’,还有你‘年轻单纯被骗’、‘怀孕后男方才坦白’的情节。先把水搅浑,降低事件的恶劣性质。等过段时间,司法程序走起来,再慢慢洗。”
好一个颠倒黑白、混淆视听的策略!把一场精心策划的重婚背叛,美化成无奈的爱情故事和“受害者”的委屈!
“国栋,还是你有办法。”林婉儿的声音柔媚下来,“我爸妈那边也担心得不得了,他们问……问之前转过来的那些钱和股份,会不会有问题?”
“让他们把嘴闭紧!”我爸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婉约投资’那边,所有的账目都给我做好了!对外就是正常的商业合作和投资入股!谁要是说漏了嘴,大家都得完蛋!尤其是你爸,告诉他,管好他的嘴,也管好他那几个爱打牌的亲戚!”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生气嘛……”林婉儿连忙安抚。
又一阵翻找东西的声音。然后,我听到我爸似乎拉开了我刚才动过的那个抽屉!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嗯?”他发出疑惑的声音,“这抽屉里的东西……好像被动过?”
“不会吧?是不是你记错了?或者阿姨打扫的时候……”林婉儿说。
“阿姨不会动这个抽屉。”我爸的声音带着警惕,“钥匙只有我和……”
他的话戛然而止。紧接着,我听到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谁?!谁在那儿!”他低吼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书房。
我缩在窗帘后,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几乎停滞。冷汗浸湿了我的后背。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可能……可能是老鼠?”林婉儿怯怯地说。
我爸没有回答。我听到了他沉重的脚步声,正在朝窗帘这边走来!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我几乎能想象到他猛地拉开窗帘,我们父女在这样不堪的场景下四目相对的情景。愤怒、惊愕、丑态百出……
就在他的影子已经投射到窗帘上,他的手似乎即将触碰到窗帘边缘的刹那——
“叮咚!叮咚!叮咚!”
急促而响亮的门铃声,如同救命的警报,骤然在楼下炸响!
我爸的动作猛地停住。
“这么晚了,谁啊?”林婉儿吓了一跳。
“我去看看。”我爸的声音带着被打断的不悦和警惕,脚步声转向门口,离开了书房,并且顺手带上了门。
我瘫软在窗帘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狂跳不止。短短几分钟,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门铃声还在持续,伴随着隐约的、似乎有些不耐烦的拍门声。
我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不能再躲了!必须立刻离开!
我小心翼翼地从窗帘后钻出来,手脚因为长时间蜷缩而有些发麻。我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
楼下传来我爸开门的声音,以及一个陌生的、略显严肃的男声:“是沈国栋先生吗?我们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方便进去谈吗?”
警察!他们真的上门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我听到我爸明显慌乱的应付声,以及请人进门的声音。
就是现在!
我轻轻拧开书房门,探出头。走廊里没人,楼下客厅传来隐约的谈话声。我像猫一样溜出书房,反手轻轻带上门,然后迅速而无声地冲向走廊另一端的楼梯——那里通向一楼的厨房和后院。
这是我小时候玩捉迷藏发现的“秘密通道”。感谢这栋房子复杂的设计,也感谢我爸此刻正被警察缠住。
我顺利地穿过厨房,从后门溜了出去,融入别墅区沉沉的夜色之中。
一直跑到距离我家别墅很远的一个拐角,我才敢停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的内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
但我的手里,紧紧攥着手机。那里面,有我刚拍下的、至关重要的证据照片:保险单、婚前协议草案、转账凭证、股权质押文件……还有,我刚才在窗帘后,用手机录音功能录下的,我爸和林婉儿的那段对话!
虽然因为紧张和距离,录音可能有些模糊和断续,但关键内容——关于意定监护、遗嘱安排、引导舆论、转移财产、叮嘱隐瞒——都被录了下来!
这绝对是意外之喜,是足以扭转局面的重磅炸弹!
我打开手机,将录音文件和我刚才拍的照片,立刻通过加密传输软件,发给了唐雅,并附言:“紧急!刚拿到的新证据,包括录音!我爸正在家里接受警察询问。立刻转给陈律分析!”
做完这一切,我才感到一阵后怕和虚脱,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但我知道,我不能停。
我走到大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肿瘤医院。”我对司机说。
我要回到我母亲身边。那里才是我现在唯一的,也是必须坚守的阵地。
靠在出租车冰凉的椅背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这座城市的夜晚依旧繁华喧嚣,掩盖了多少正在进行着的肮脏交易、破碎家庭和无声的战争。
我的战争,已经取得了第一场关键战役的胜利,拿到了珍贵的“情报”和“武器”。
但我也明白,今晚之后,我和我父亲之间,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亲情面纱,也被彻底撕碎了。接下来,将是更加赤裸、更加残酷的正面交锋。
法律,舆论,亲情,人性……所有的一切,都将被放在天平上称量。
而我和我妈,已无路可退。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我付钱下车,走进那栋熟悉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大楼。
走向母亲病房的路上,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唐雅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几个字:
“录音清晰,证据有力。陈律说,局势开始逆转。保护好自己和阿姨,明天律所见。”
我握紧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
我妈还没睡,正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听到声音,立刻转过头来。
“清清,你回来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怎么去了那么久?没出什么事吧?”
我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依然冰凉,但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力量。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拿到了能帮你打赢这场仗的东西。”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里面映着病房昏暗的灯光,还有我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脸。
窗外,夜色正浓。
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或许已经过去。
而我们,正在准备迎接第一缕破晓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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