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舆论的漩涡与病房的微光
林婉儿的长文,像一颗投入本就浑浊池塘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是巨浪。
我坐在母亲病房外走廊的长椅上,点开了那篇被唐雅转发过来的文章。标题就很刺眼:《一个“被小三”者的自白:爱情何罪?胎儿何辜?》。配图是一张她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角含泪的照片,手轻轻搭在微隆的小腹上,旁边是监护仪的局部画面。
文笔确实很好,柔软、哀戚,充满细节,极具煽动性。她描绘了一个“初入职场、不谙世事”的女孩,如何被成熟稳重、婚姻“早已名存实亡”的上司吸引和“追求”。“他告诉我,他的婚姻只剩责任,没有爱,妻子长期卧病在床,两人早已分居……我相信了,我陷入了爱情。”她这样写道。
接着,她浓墨重彩地描述了“原配女儿”在婚礼上当众发难带来的“晴天霹雳”和“百口莫辩”,强调自己“毫不知情”,是“感情和信任的双重受害者”。然后,笔锋一转,开始倾诉网络暴力和舆论压力如何让她“夜不能寐”、“以泪洗面”,最终导致“先兆流产”,不得不住院保胎。“孩子是无辜的,为什么还没出生就要承受这样的诅咒和恶意?”这句话被她加粗标红。
文章最后,她呼吁“理性看待”、“停止伤害”,并表示“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也相信时间会证明真心”。
通篇看下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塑造成一个被欺骗、被牵连、柔弱可怜的“完美受害者”,而我和我妈,则隐隐成了“得理不饶人”、“利用舆论施压”、“甚至不惜伤害未出生胎儿”的强势加害方。
评论区果然已经变了风向。虽然仍有大量声音质疑她“不知情”的真实性,抨击沈国栋,但也有相当一部分开始同情她,尤其是那些围绕“孕妇”、“胎儿”、“网络暴力”的评论:
“不管大人有什么错,孩子总是无辜的,何必逼人太甚?”
“如果是真的被骗,那她也挺可怜的,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原配女儿心情可以理解,但手段是不是过激了?现在弄成这样两败俱伤……”
“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可能两边都有问题吧。让法律判吧,别在网络上审判了。”
甚至出现了“原配是不是也有问题,不然男人怎么会跑?”“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夫妻?”这类恶意的揣测。
我看得心头火起,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警惕。对方果然出手了,而且角度选得刁钻,精准地利用了大众对“弱者”(孕妇)的天然同情和对“反转”剧情的期待。
唐雅的电话紧接着打了进来:“看到了?他们请了高手。这篇文章大概率是专业团队操刀的,情感渲染到位,关键点抓得准,避重就轻,倒打一耙。”
“陈律那边怎么说?”我强迫自己冷静。
“陈律的意见是,我们暂时不要直接下场对骂,那会陷入对方设定的‘两个女人争一个男人’的低级叙事框架,反而抬高了林婉儿,模糊了核心矛盾。”唐雅快速说道,“他建议我们继续‘升维打击’。”
“怎么升维?”
“第一,法律层面加快。刑事自诉立案的消息,可以‘适时’由权威法律媒体或机构透露出去,强调这是基于证据和法律程序的严肃进展,不是口水仗。第二,继续强化你母亲‘重病遭弃’的核心事实。可以考虑在征得阿姨同意后,发布一段非常简短的视频或录音,不用诉苦,只是平静地陈述现状和感谢关心,用最真实的状态说话。第三,针对‘不知情’和‘感情破裂’两点,我们不需要自己反驳,可以‘引导’网友去发现矛盾点。比如,林婉儿文中提到的‘分居’时间线,和你母亲确诊、住院的时间线是否有重叠?她晒出的那些‘分居期’聊天记录,有没有可能伪造或断章取义?这些疑点,让有兴趣的网友或自媒体去挖,比我们自己说更有力。”
我仔细听着,觉得这个策略可行。舆论战最忌被对方牵着鼻子走,陷入情绪化的撕扯。
“另外,”唐雅补充,语气有些凝重,“医院这边,你和你妈都要小心。林婉儿既然说自己住院保胎,很可能就在这家医院,甚至可能就在产科病房。万一‘偶遇’,或者她那边有人过来骚扰……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心里一紧。这确实是个隐患。“我知道了,我会注意。”
“还有一件事,”唐雅犹豫了一下,“你爸那边,通过中间人又递了一次话,说如果我们坚持不和解,他可能会……申请对你母亲的精神状态进行鉴定,主张她在病重情况下,认知和决策能力可能受影响,进而质疑她参与诉讼和财产处置的资格。”
“卑鄙!”我咬牙吐出两个字。这是想从根本上剥夺我母亲的主体资格,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然后攻击我“挟母图利”?
“这招很阴险,但也不是没有应对办法。需要主治医生出具专业评估,证明阿姨在清醒时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另外,我们之前所有的沟通、阿姨同意诉讼的表示,最好都有记录。陈律已经在准备应对方案了。”唐雅说,“总之,清清,战场在扩大,手段也在升级。你要稳住。”
挂断电话,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这不是单纯的吵架,而是一场涉及法律、舆论、人心、甚至医疗的多维度立体战争。每一条线都不能放松。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走回病房。母亲已经醒了,正看着窗外发呆。
“妈。”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转过头,眼神比昨天清明了一些。“清清,是不是……又有什么事?”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情绪。
我没有瞒她,简单把林婉儿发文章和对方可能采取的新手段说了,但省略了那些恶意的评论和“精神状态鉴定”这种过于刺激的细节。
母亲听完,沉默了很久。窗外灰蒙蒙的光线映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沧桑。
“她……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厉害。”母亲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让我意外,“我还没死呢,她就急着扮上可怜了。”
“妈,您别往心里去,律师有办法应对。”我连忙说。
“妈不往心里去。”母亲摇摇头,目光转向我,那里面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妈只是觉得,妈不能再这么躺着了。妈得做点什么,不能把所有担子都压在你身上。”
“妈,您好好养病就是最重要的……”
“养病是重要,但等死不是。”母亲打断我,她的手微微用力回握了我一下,“清清,妈想好了。他们不是要泼脏水吗?不是要说我病糊涂了吗?妈就让他们看看,一个快死的人,脑子清不清醒!”
她示意我扶她坐起来一点,靠在床头。“你那个律师朋友,不是说要发视频吗?妈同意。妈来说。妈不用别人代劳。”
“妈,您的身体……”我担忧地看着她虚弱的样子。
“就几句话,累不着。”母亲的眼神不容置疑,“有些话,得我亲自说。我得告诉所有人,我周蕙,还没死,脑子也没坏。谁对谁错,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我看着母亲眼中那簇微弱却异常执拗的火苗,知道劝不住,也忽然觉得,或许这真的是打破对方舆论壁垒的一步好棋。母亲亲自出场,那种来自生命边缘的真实力量,是任何精心编织的文字都无法比拟的。
“好。”我点头,“等您精神好点,我们就录。不用长,就说您最想说的。”
母亲点点头,重新望向窗外,喃喃道:“我这辈子,活得糊里糊涂,忍气吞声,临了了,总得明白一回,硬气一回。”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我以为是护士,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陌生女医生,胸牌上写着“产科,李晓芸”。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请问是周蕙女士的病房吗?”女医生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模糊,眼神看起来很平静。
“是的,您是?”我挡在门口,没有立刻让她进来。
“我是产科的李医生。听说周女士的女儿沈清小姐在这里,林婉儿女士托我转交一样东西给沈小姐。”她说着,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小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