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平静,那是麻木的苟且。
我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
我需要查。但必须极度谨慎,不能惊动母亲,不能打草惊蛇,更要提防可能存在的、来自沈国栋残余势力的危险。
首先,我需要确认“沈国梁”这个人是否真实存在。
第二天,我以工作室需要做背景调查为名(这不算完全撒谎),联系了陈律师,请他通过一些专业的渠道,帮忙查一下沈国栋的直系亲属情况,特别是是否有兄弟,以及一个名叫“沈国梁”、曾在九十年代于北方工业城市担任过国企领导的人的信息。
陈律师虽然有些疑惑,但出于职业素养和对我的信任,没有多问,答应尽快给我消息。
同时,我打电话给小姨周芳。这次,我没有再旁敲侧击,而是直接问:“小姨,我妈以前,是不是有个弟弟?叫周文华?”
电话那头,小姨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我听到她深深的、带着无尽悲凉和恐惧的叹息。
“清清……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你妈告诉你的?”
“我查到一些旧资料,看到了这个名字。小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妈从来不说?外婆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追问。
小姨的声音带着哭腔:“造孽啊……都是造孽……文华他……死得冤啊!”
“小姨!你知道什么?告诉我!全都告诉我!”我急切地说。
“我……我知道得也不多。那时候我还小,嫁得也远。就听说文华在厂里出事了,说是意外……但你外婆私下哭诉过,说文华出事前,跟家里通过电话,说厂里有人搞鬼,他发现了,要去举报,很害怕……结果没过两天,人就没了!厂里来人,就说意外,赔了点钱,让家属别再闹……你外婆不信,想去讨说法,可一个老太婆,能怎么样?后来就病倒了,没多久也走了……你妈当时受了太大刺激,差点也跟着去了……后来,沈国栋那会儿追你妈追得紧,帮了不少忙,你妈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小姨的叙述,支离破碎,充满了那个年代小市民的恐惧和无助,但其中关键信息——周文华死前曾表示要举报厂里问题、死因存疑、家属被迫接受“意外”结论——与神秘邮件中的描述,惊人地吻合!
“小姨,你知不知道,当时厂里负责那个引进项目的领导,叫什么?是不是姓沈?”我屏住呼吸问。
小姨努力回忆:“好像……是听你外婆提过一嘴,说是个姓沈的主任,挺有本事的,从外面调来的……具体名字,记不清了。清清,你问这些陈年旧事干什么?是不是又跟你爸……跟沈国栋有关?”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姓沈的主任……时间、姓氏、职位,都对得上!
“小姨,这件事你先别跟我妈提。我就是……偶然看到,问问。”我稳住心神,叮嘱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说的。你妈好不容易好点……清清,你也别钻牛角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死不能复生……”小姨叹息着劝道。
挂断电话,我更加确信,神秘邮件并非空穴来风。舅舅周文华的死,绝对有隐情!
几天后,陈律师那边也有了反馈。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沈清,你让我查的事情,有结果了。沈国栋确实有一个大哥,叫沈国梁,比他大八岁。但这个人,在沈国栋早年对外介绍家庭情况时,就几乎被‘抹去’了。档案显示,沈国梁六十年代末下乡,七十年代末返城进入北江市红星机械厂,从技术员做起,八十年代末升任分管技术的副厂长。1991年底,红星机械厂引进德国生产线项目成功后不久,他被调任北江市轻工业局副局长。1995年,因涉嫌在轻工业局任职期间收受贿赂、滥用职权,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2005年出狱后下落不明,据说去了南方,再无音讯。”
“关于沈国梁在红星机械厂期间的情况,特别是1991年的事故,公开资料只有标准的事故通报。但我托北江那边的老朋友私下打听,一些老工人隐约记得,当年那起事故有些蹊跷,死的周技术员人很好,技术也硬,出事前好像因为设备参数的事情跟厂里闹过不愉快……但后来都被压下去了。沈国梁在那之后迅速升迁调走,也让人有些议论。不过年代久远,很多人都退休或离开了,很难找到确凿证据。”
陈律师顿了顿,语气严肃地问:“沈清,你到底在查什么?这件事,和你们家的旧案,有什么关系?”
我握着电话,手心里全是冷汗。陈律师查到的信息,再次印证了邮件的真实性!沈国梁真实存在,且与红星厂事故时间点高度重合,并在事故后升迁!
“陈律师,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但可能……我舅舅当年的死,和沈国梁,甚至和沈国栋,有关。”我艰难地说出我的猜测。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陈律师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果这是真的……沈清,这水太深了。牵扯到二十多年前的国企旧案,可能涉及命案掩盖、权力舞弊。沈国梁虽然入狱,但他当年能压下这件事,背后的关系网可能还在。你现在去碰,非常危险。尤其是,你母亲的身体……”
“我知道危险,陈律师。”我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我必须知道真相。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我舅舅,为了我妈妈,也为了我自己。我不能让我的人生,建立在一个可能是罪恶和谎言的基础上。”
陈律师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最终,他叹了口气:“我明白了。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您查到的这些,已经帮了我大忙。后续……我会非常小心。如果有需要,我一定第一时间找您。”我说。
“好。记住,无论做什么,安全第一。证据第二。随时保持联系。”陈律师郑重叮嘱。
放下电话,我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阳光刺眼,但我却感觉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寒冷的阴影之中。
沈国梁。周文华。红星机械厂。1991年7月23日。
一条隐约的、染血的链条,在我眼前逐渐清晰。
而链条的另一端,连接着沈国栋,连接着我的母亲,也可能……连接着我的出生。
下一步,我该去哪里?北江市?去寻找红星厂的遗迹?寻找可能还在世的老工人?还是……先从母亲那里,寻找可能保留的、关于周文华的蛛丝马迹?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一个北江市的固定电话号码。
我疑惑地接起。
“喂,请问是沈清女士吗?”一个陌生的、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老年男声传来。
“我是。您哪位?”
“我姓韩,叫韩永福。以前是北江红星机械厂第三车间的保全工。周文华……他以前是我的徒弟。”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岁月的沧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韩师傅?您……您怎么知道我的电话?”我惊愕万分。
“有人……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说你是文华的外甥女,想了解当年的事。”韩永福的声音压低了,“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方便。你……要是真想知道你舅舅是怎么没的,来北江一趟吧。我老了,也没几天活头了,有些事……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了。”
“但是,你要悄悄的来,别声张。红星厂虽然没了,但有些人……还盯着呢。”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光明媚的办公室里,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个神秘人……他(她)不仅给我寄了包裹,发了邮件,竟然还……替我联系了当年的知情人?!
他(她)到底想干什么?把我推向真相的深渊,然后在一旁观看?
但无论如何,韩永福的出现,像黑暗中的一盏灯,指明了一个方向。
北江。我必须去。
为了舅舅周文华,那个在黑白照片里笑容明亮、与我眉眼相似的年轻人。
也为了解开,缠绕在我和母亲命运源头的那道血色谜题。
我看向日历。周末快到了。
也许,该以“出差考察项目”为由,去一趟那个遥远的北方工业城市了。
只是这一次,前方等待我的,不再是商业合同或法律文书。
而是一段被尘土和鲜血掩埋了二十多年的往事。
和可能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致命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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