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晚晴之诺(2 / 2)

他看着苏晚晴苍白却认真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抹与年龄和外表不符的沉重与决绝,一个猜测浮上心头。

“晚晴,”他轻声问,声音干涩,“你告诉我这些…是不是,你已经决定了什么?”

苏晚晴转回头,深深地看着他。岩壁缝隙透入的、惨淡的光晕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让她的神情显得有些朦胧,却又格外清晰。

“林宵,”她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往常的“林公子”或更亲近时的无声凝视,“守魂一脉,到李阿婆这里,其实已经算是…绝了。我是她收养的,虽得她传授一些皮毛,知晓些秘辛,但严格来说,我并不算真正的守魂人传承者。我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份…力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腕,那里曾有的玉牌痕迹仿佛在发烫。

“但是,”她再次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身负守魂人遗留的封印,我能感应到这片土地的痛苦。李阿婆临终前,将黑水村、将守魂一脉最后的秘密托付给你,也等于托付给了我。我看到那些死去的乡亲,他们的魂魄不得安息,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游荡。我感觉到大地的哀鸣,它曾经孕育了黑水村世代,如今却沦为魔窟…”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所以,我决定,从今天起,我苏晚晴,便是黑水坳的守魂人。”

“一脉已绝,我便续上。无人认可,我便自认。没有力量,我就去找,去练,去这残破的天地间,抢回一丝能让魂魄安息、让地脉稍宁的可能。”

“这是我的命。是我魂中封印指引的路,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的声音并不高昂,甚至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但其中蕴含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近乎悲壮的担当,却让林宵心神剧震,眼眶瞬间发热。

他仿佛看到了李阿婆佝偻却坚韧的背影,看到了张太公挺直的脊梁,看到了黑水村那些平凡却在这绝境中相互扶持、不肯放弃的乡亲…现在,他又在苏晚晴——这个他心系的、看似柔弱的女子身上,看到了同样甚至更加耀眼的光芒。

那不是匹夫之勇,那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是背负起断裂的传承与破碎山河的沉重责任。

“晚晴…”林宵喉头哽咽,想说什么,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想说这太危险,想说这本不该由她来扛,想说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离开…但看着她的眼睛,这些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离开?能去哪里?这天下,何处不是玄云子棋盘?何处没有魔气侵蚀?黑水坳是绝地,但也是他们仅有的、浸透着无数牺牲与记忆的“根”。晚晴选择留下,选择扛起“守魂”之名,不仅仅是为了责任,或许,也是为了给这绝望的处境,找到一个“意义”,一个可以为之奋斗、哪怕注定失败也要挣扎向前的“目标”。

他想起自己掷出铁钎时,那声“寸土不让”的怒吼。那时是悲愤,是绝望中的反击。而现在,晚晴的“守魂”之诺,则是在这废墟之上,试图重新建立起一点什么,哪怕只是象征性的,哪怕注定艰难无比。

这一刻,两人的心从未如此贴近。他们不仅是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幸存者,不仅是互有好感、生死相依的伴侣,更是即将踏上同一条荆棘之路、背负着相似沉重使命的…同行者。

林宵不再犹豫。他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将被苏晚晴托着的手臂挣开,然后,翻转手掌,将她的手,牢牢握在了自己掌心。

她的手很凉,比常人凉得多,是魂力大损、魂体温养不足的表现。掌心有些粗糙,是这些日子操劳、挖土、布阵留下的薄茧。但她的手很稳,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传递出一种冰冷却坚韧的力量感。

苏晚晴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有此举动。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只是抬眼看着他,眼神中有询问,有波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好。”林宵看着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他没有说“我陪你”,没有说“我们一起”。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紧握的手,交汇的眼神,彼此眼中倒映的、同样决绝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

从今往后,他林宵要守护的,不仅仅是这三十七个幸存者的性命,还有身边这个女子,以及她所立下的、守护这片破碎故土的誓言。她的“守魂”之责,便是他的责任。她的敌人,便是他的敌人。她要走的路,再难,他也会陪她走下去。

苏晚晴读懂了他眼中一切未言之意。她冰冷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蜷缩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冰凉与温热(林宵体温略高)相触,虚弱与坚韧交融。两只都布满伤痕、力量所剩无几的手,就这样在昏暗的岩壁下,在弥漫着绝望与死亡气息的营地中,紧紧握在了一起。没有海誓山盟,没有甜言蜜语,只有一种近乎惨烈的、在绝境中相互确认、彼此支撑的承诺。

岩壁外,风声呜咽,残魄游荡。大地深处,那痛苦的低吟仿佛永无止境。

但在这方寸之地,两颗饱经摧残却不肯屈服的心,因为这一个握手,这一个眼神,这一个无声的约定,而重新注入了力量,看到了前路——那或许是一条通往毁灭的不归路,但至少,他们不再孤独,不再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晴轻轻抽回了手,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但眼神已然恢复平静。她低声道:“你的铜钱…似乎有些不同了。我能感觉到,它和你之间的联系,更深了。而且…它好像在‘渴望’着什么,或者,在‘指引’着什么?”

林宵闻言,心中一动。他之前全部心神都在恢复和晚晴身上,尚未仔细探查铜钱的变化。经晚晴一提,他才凝神感应胸口那枚紧贴皮肤的铜钱。

果然,与昏迷前相比,铜钱传来的暖意更加“主动”了,不再仅仅是被动温养,反而隐隐散发出一丝极微弱的、带着探索意味的“波动”,仿佛在尝试与他更深层次地沟通,又或者,在感应着外界的某种特定气息?

难道,铜钱也和晚晴魂中的封印一样,因为之前的剧变而被进一步“激活”了?

他正要开口与苏晚晴细说,岩壁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和骚动。

是张婶!

只见她怀里的女儿突然浑身剧烈抽搐起来,小脸涨得发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睛翻白,手脚乱蹬!

“小丫!小丫你怎么了!别吓娘啊!”张婶的哭喊瞬间撕裂了营地死寂的伪装,也惊醒了所有昏睡或麻木的人。

林宵和苏晚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新的危机,不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