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宵的心跳在寂静中咚咚作响,他缓缓站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挪到岩壁缝隙边,凝神向外望去。
外面是浓稠的黑暗。魔气遮蔽了所有天光,今夜连那点惨淡的暗红晕染都没有。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但奇怪的是,当林宵静心凝神,尝试着微微引动胸口铜钱,让灵台那点魂种微光与铜钱“中宫”位产生一丝微弱共鸣时,他眼前的黑暗,似乎褪去了一层。
不是变得明亮,而是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灰暗的基调。他再次进入了那种玄妙的“观气”状态,虽然极其勉强,范围也仅限眼前数丈,且对精神的负担立刻显现,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动。
但就是这勉强窥见的数丈范围,让他头皮猛地一炸!
营地外围,那些原本只在远处游荡的淡灰色残魄,此刻,正在从四面八方的黑暗深处,缓缓地、无声地,向着营地聚集而来!
不是一两个,也不是十几个,而是……密密麻麻,影影绰绰,根本数不清有多少!它们不再是之前那种漫无目的、缓慢飘荡的状态,而是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整齐的沉默,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从焦土中,从废墟后,从扭曲的枯树林里,显露出淡灰色的、半透明的形体,一步步,向营地逼近!
它们没有越过桃枝和石灰线,但就紧紧贴在那条脆弱的防线之外,围成了一圈!无数张模糊不清、只有空洞眼眶的脸,齐刷刷地“望”着岩壁营地的方向!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是那样沉默地、麻木地“看”着。
这景象,比任何张牙舞爪的鬼怪都要令人心悸百倍!
林宵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他明白了,苏晚晴的预感没错,地脉煞气被“回煞”引动,刺激了这片土地上所有未散的残魄!这根本不是张太公一个人的“回煞”,而是整个黑水村死难者残魂,在这特殊时刻的集体显形!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
就在子时到来的那一刻——
“呜——”
一阵阴冷彻骨、仿佛从九幽地府最深处吹出的寒风,毫无征兆地平地卷起!这风不带动任何尘土,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岩壁的缝隙,灌入营地!篝火猛地一暗,火苗被压得几乎贴到地面,颜色都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
风中,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的呜咽,而是……许多人的声音。
很轻,很模糊,混杂在一起,像是一大群人压低了嗓子在同时窃窃私语,又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的、遥远集市上的喧嚣。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捕捉到一些破碎的音节,熟悉的乡音语调,还有……叹息,低泣,无意义的呓语。
紧接着,是脚步声。
窸窸窣窣,踢踢踏踏。不是整齐的步伐,而是杂乱无章的,仿佛有很多人在黑暗中行走,踩过焦土,踏过碎石,穿过断壁残垣。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从营地周围的各个方向传来,渐渐将岩壁营地包围。
在这脚步声和低语声中,营地外围那些紧贴防线沉默“注视”的残魄们,忽然动了。
它们不再是静止的。它们开始重复地、机械地做着一些动作。
离得最近的一个残魄,身形模糊像个老妪,它面对着营地,开始一下一下,缓缓地、虚空地“推动”着什么,嘴里发出极其微弱的、仿佛石磨转动的“咕噜”声。
旁边一个稍微高大些的残魄,抬起双手,做出劈砍的姿势,一下,又一下,节奏僵硬,如同在劈柴。
更远处,几个矮小些的残魄聚在一起,身形晃动,嘴唇开合,像是在交谈,却只有气流的嘶嘶声。
还有的残魄在“打水”,手臂扬起又落下;有的在“扫地”,身体前倾,手臂摆动;有的只是呆呆地“站着”,仰头“望”着永远黑暗的天空……
它们重现着生前的片段,最普通、最日常的劳作和生活场景。但在这死寂的黑暗和鬼蜮般的环境中,这无声的重复演绎,非但没有任何烟火气,反而散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和悲凉。
这不是有意识的示威或攻击,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被地脉煞气和“回煞”时辰共同激发的“显影”。它们被困在了死亡的那一刻,困在了这片土地上,不断地重复着最后的执念片段。
林宵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到了,在这群显形的残魄中,有许多熟悉的身影轮廓。那个“推磨”的老妪,像是村东头磨豆腐的顾婆婆;那个“劈柴”的汉子,身形很像村西的铁匠刘大膀;那几个“交谈”的矮小身影,似乎是常在一起玩耍的村中孩童……
黑水村死去的人,他们的残魂,今夜都在这里了。
那么,张太公呢?
林宵的目光,艰难地越过眼前密密麻麻的残魄“表演”,投向更远处,那片背岩斜坡——张太公埋骨的地方。
就在他目光投去的瞬间,那片斜坡上,一点极其黯淡的、近乎透明的灰白色光晕,幽幽亮起。
光晕中,一个更加凝实几分的淡灰色身影,缓缓显现。
正是张太公。
他的魂影比周围其他残魄清晰一些,能勉强看出穿着下葬时那身破烂衣衫的轮廓,面容依旧模糊,但林宵能感觉到,那魂影的“目光”,正穿透黑暗和距离,遥遥地,落在了岩壁营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张太公的魂影没有像其他残魄那样重复生前动作。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自己的坟头,静静地“望”着这边。那目光中,没有了临终前的急切和挣扎,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冰冷的茫然,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散去的、对生前的牵挂?
林宵握紧了胸口的铜钱。铜钱传来清晰的温热感,尤其是“中宫”位,微微发烫,似乎在提醒他,也在呼应着外面那浩瀚而混乱的阴性能量。
他知道,张太公的“回煞”,已经开始了。
但这“回煞”,显然已不再是简单的个人魂魄归来。它成了引子,引爆了这片绝地积蓄已久的煞气和怨念,将黑水村所有不得安息的亡魂残魄,都拖到了生者面前。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些残魄会一直这样“表演”下去吗?它们会突破桃枝和石灰线的阻挡吗?张太公的魂影,又会做什么?
林宵不知道。他只能死死盯着外面那诡异而恐怖的景象,握紧铜钱,调动起全身每一分力气和那点微末的道韵,准备迎接任何可能发生的变故。
岩壁内,篝火挣扎着,燃烧着幽绿的光。
营地外,亡者的低语与脚步声,亡者的无声“演出”,还在继续。
百鬼游荡,头七回煞。
这漫长而恐怖的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