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绝望与挣扎的缝隙里,爬得格外缓慢,又溜得飞快。转眼,张太公下葬已有六日。
这六天,营地像一条在狂风巨浪中伤痕累累、随时可能散架的小船,勉强维持着不沉。阿牛带着几个还能动弹的汉子,在岩壁背阴处和石头缝里,又陆续找到一些勉强可食的蕨类嫩芽和地衣,虽然苦涩难咽,量也少得可怜,但混着雪水(白日气温略升时,岩壁高处能刮下些脏雪)煮成糊糊,总算让三十七个人的肚皮没有彻底空掉。
林宵的身体在铜钱持续不断的温养下,以龟速恢复着。经脉的剧痛减轻了些,至少不再动一下就眼前发黑。魂种那点微光稳定了许多,灵台上那些暗金色微尘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渗出、粘合着最深的裂痕。他甚至尝试着,在苏晚晴的看护下,极其缓慢地运转了几次最基础的吐纳法门,引导铜钱暖意在体内游走。过程依旧痛苦,但每次完成,都能感觉到丹田里多出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温热气息,虽然微弱得可怜,却真实存在。这让他对“气”的感应,也似乎随之敏锐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苏晚晴的魂力恢复得更慢。她魂体的虚弱是根本性的,那日封印被动用,似乎透支了本源。她不再尝试动用魂力做任何事,只是每日静坐,凭借守魂人传承的本能,缓慢吸收着天地间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尚未被彻底污染的灵气,温养自身。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疲惫感淡了些,只是那抹深藏的、与这片土地痛苦共鸣的沉重,始终未曾消散。
营地周围的那些淡灰色残魄,数量似乎比之前更多了。它们依旧只在营地外围几十步到百步的范围内游荡,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一群沉默而固执的观众,日日夜夜窥视着岩壁下这点微弱的生机。阿牛他们加固了桃枝和石灰线,苏晚晴也强撑着,用炭灰在几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画了几个更加复杂的辟邪符文,埋在营地四周。不知道是这些措施起了作用,还是残魄本身确实没有主动攻击的意图,营地暂时还算安全。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种“安全”脆弱得像一层冰。谁也不知道,脚下这片被魔气彻底污染、地脉痛苦呻吟的土地,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将这点可怜的安宁彻底撕碎。
明天,就是张太公的“头七”。
按照黑水村乃至整个中土流传不知多少年的老规矩,人死之后第七日,魂魄会循着冥冥中的联系,最后一次返回生前牵挂之地,了却尘缘,然后真正踏上黄泉路,前往阴司。谓之“回煞”。
若在太平年月,头七夜,家人会设下香案祭品,点燃引魂灯,敞开大门,静静等待,也静静送别。那是一种庄重而哀伤的仪式,是对亡者的最后悼念,也是对生死轮回的一种朴素敬畏。
但如今,在这魔气冲天、阴阳逆乱、亡魂不得安息的绝地,头七回煞,意味着什么?
没人说得清。但岩壁内的气氛,从第六日傍晚开始,就明显变得不同了。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压抑,取代了连日来的麻木和疲惫,压在每个人心头。人们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低,目光总是忍不住瞟向岩壁外,那片埋葬着张太公的背岩斜坡,又迅速收回,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连阿牛往篝火里添柴的动作,都轻了许多,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赵老头的咳嗽似乎也因为这压抑的气氛而加重了,但他强行忍着,憋得脸通红,也不愿发出太大声音。张婶将女儿搂得紧紧的,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格外安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安地看着母亲。
林宵靠坐在老位置,胸口铜前传来稳定的暖意,但他心里却一点也暖和不起来。他看向苏晚晴,她正闭目静坐,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她并未入定。
“晚晴,”林宵低声唤道。
苏晚晴睁开眼,看向他,眼中是同样的凝重。
“明晚…你怎么看?”林宵问。涉及到魂魄之事,苏晚晴比他懂得多。
苏晚晴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寻常头七回煞,亡魂循亲缘牵挂而归,大多浑噩,了却执念便去。但此地…地脉污浊,煞气冲天,亡魂本就不安。太公又是横死,胸有执念未消…”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这几日感应,营地周围聚集的残魄越来越多,地脉中的‘怨憎’与‘痛苦’之意,也在加剧。明晚子时,阴阳交替,煞气最重…恐怕,不会平静。”
“会有危险?”林宵的心提了起来。
“不确定。”苏晚晴的答案并不让人安心,“若只是太公残魂归来,了却执念,或许无妨。但就怕…这紊乱的地脉煞气,会以‘回煞’为引,激发出更大的变故。那些游荡的残魄,也可能被吸引、搅动。”
她看向林宵,眼中带着担忧:“你的魂种初稳,铜钱虽异,但终究…力量太微。明晚,无论发生什么,首要便是护住营地,护住大家。至于太公…若能全其回煞之礼,自然最好。若不能…也需以生者为重。”
林宵明白她的意思。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我明白。明晚,我守夜。”
“我陪你。”苏晚晴立刻道。
“不行。”林宵断然拒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你魂力未复,需要休息。而且,若真有事,你是我们之中最懂这些的,必须保持清醒,随机应变。守夜的事,我来。阿牛可以帮我。”
苏晚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宵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想到自己此刻的状态确实帮不上大忙,反而可能成为拖累,终究是抿了抿唇,低声道:“一切小心。子时前后,尤其警惕。若觉不对,立刻退回,以保全自身和营地为要。”
“嗯。”林宵应下,心中却已打定主意,明晚无论如何,也要去张太公坟前看一看。不仅仅是为了全一个礼数,更是想亲眼看一看,这“回煞”在如此环境下,究竟会是怎样一番光景。或许,也能从中窥见一丝此地鬼魂与地脉的奥秘。
夜幕,在众人忐忑不安的等待中,再次降临。
第七日,终于来了。
白天的光线似乎比前几日更加黯淡,魔气云层低垂得仿佛要压到地面。风不大,却带着刺骨的阴寒,吹过焦土和废墟,发出的呜咽声格外凄厉悠长,像是无数人躲在暗处,压抑地哭泣。
营地里几乎没人说话。连最不懂事的孩子,似乎都被这无形的压力慑住,乖乖地缩在大人怀里。阿牛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营地周围的桃枝和石灰线,又将几把磨得尖锐些的木棍分给守夜的汉子。苏晚晴强撑着,用最后一点炭灰,在岩壁入口内侧和几个关键位置,画下了几个更加繁复的守魂辟邪符印,画完最后一笔,她额头已渗出细密的虚汗,脸色又白了几分,被林宵扶着坐下休息。
林宵自己,则一整天都尽可能静坐,引导着铜钱暖意和那丝微弱的内息在体内缓缓流转,将状态调整到目前所能达到的最佳。胸口铜钱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温度比平时略高,核心那九宫图中的“中宫”位,隐有微光流转。
等待,是最煎熬的。
时间一点点爬向子时。
傍晚时分,林宵让阿牛和另外两个胆子大些的汉子提前休息,养足精神,准备下半夜值守。他自己则和苏晚晴、赵老头等人,守在篝火旁。篝火被刻意压得很小,只维持着不灭,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岩壁内一小片区域,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没有人有睡意。
林宵握着胸口铜钱,闭目凝神,但全部感官都提升到极致,留意着岩壁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起初,只有风声。呜咽着,时强时弱。
然后,风声里开始夹杂一些别的、细碎的声响。像是很远的地方有沙石滚落,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刮擦着焦黑的树干。很轻微,断断续续,不仔细听几乎会被风声掩盖。
但岩壁内的人都听到了。所有人的身体都不自觉地绷紧,呼吸放得更轻。
林宵睁开眼,和苏晚晴交换了一个眼神。苏晚晴微微摇头,示意暂时没有感应到明确的阴魂或邪气靠近,但这些声响本身,已是不祥之兆。
亥时过了。
子时将近。
风声忽然停了。
不是渐渐平息,而是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风的喉咙。岩壁内外,陷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寂静。连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这种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心慌。阿牛和两个守夜汉子握紧了木棍,手心全是汗。赵老头捂住了嘴,生怕咳嗽出声。张婶将女儿的头按在自己怀里,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