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观前荒芜(1 / 2)

最后一段路,是爬坡。

山势在这里陡然变得陡峭,焦黑板结的土地被更多裸露的、棱角锋利的灰白色岩石取代。根本谈不上路,只有雨水和山洪在漫长岁月里冲刷出的、布满碎石的狭窄沟壑,以及岩石间勉强能容一脚踩踏的缝隙。枯萎的、不知名的藤蔓和荆棘类植物,颜色呈现出不祥的深紫或墨黑,如同垂死挣扎的毒蛇,缠绕在石缝和倾倒的树干上,稍不留神就会勾住破烂的衣裤,留下带刺的划痕。

苏晚晴几乎是手脚并用,拖着、拽着、半背着林宵,一寸一寸地向山腰挪动。她的指尖早已磨破,渗出的血混着泥土和石粉,火辣辣地疼。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岩石上磕碰了无数次,留下青紫的淤痕和破皮。呼吸灼热得像是肺里着了火,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血液奔流和心脏狂跳的轰鸣。

汗水早已湿透了破烂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被山间阴冷的魔气一吹,又迅速变得冰凉,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魂力彻底枯竭了,连维持最基本感知的那一丝清明都在涣散。全凭着一股机械的、不肯放弃的意志力在强撑。

林宵的状态更糟。长时间的跋涉和颠簸,似乎将他最后一点元气也耗尽了。他早已完全失去意识,身体软得像一滩泥,沉重得不可思议。头颅无力地垂在苏晚晴肩侧,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败,皮肤下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暗金色,那是魂种碎裂、魂魄精粹外泄的征兆。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间隔长得让苏晚晴心胆俱颤,不得不时时停下来,颤抖着手指去探他的鼻息,直到那极其微弱的温热气流拂过指尖,才能勉强压下心头的恐慌。

胸口那枚铜钱,依旧在持续散发着温热,甚至比之前更加“活跃”了一些。那微弱的、指向性的脉动感越发清晰,固执地牵引着苏晚晴,偏离了阿牛描述的、寻找“三棵歪脖子松”的路径,而是指向了这片更加陡峭、更加荒僻的岩坡。

苏晚晴已经没有余力去怀疑或思考。她只是麻木地、机械地,跟着那点微弱的温热指引,向上,再向上。仿佛攀登的不是山坡,而是一座通往渺茫生机的、垂直的绝望之墙。

就在苏晚晴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无边的疲惫和黑暗彻底吞没,手臂和双腿的肌肉发出不堪重负的、即将断裂的呻吟时——

前方弥漫的、淡红色的魔气稀薄了一瞬。

透过摇曳的、颜色发黑的枯草和稀疏的怪树缝隙,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势稍缓的坡地,隐约出现在视野上方。

坡地背靠着一面陡峭的、灰白色的巨大山崖,崖壁如同被巨斧劈开,垂直耸立,寸草不生,只在底部堆积着一些垮塌的碎石。而就在那山崖底部,背阴之处,一片灰扑扑的、低矮的建筑轮廓,静静地匍匐在那里。

道观!

苏晚晴的心脏猛地一跳,干涩的眼眶骤然发热。她停下脚步,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巨石,大口喘息着,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建筑。

规模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只有前后两进院落的轮廓,外围是一圈低矮的、用不规则石块和灰泥垒砌的围墙,但大半已经坍塌,只剩下东一段西一段的残垣断壁,最高的也不过齐胸。正门的位置,两扇早已不知去向的木质门框歪斜地耷拉着,门洞大开,像一张沉默的、失去牙齿的巨口,吞噬着外面昏暗的天光。

透过坍塌的围墙和洞开的门洞,可以看到前院的情形。荒草,齐膝深的、枯黄中带着诡异黑斑的荒草,几乎将整个院子淹没。只有几条被雨水冲刷出的、泥土裸露的小径,蜿蜒曲折,通向深处的主殿。主殿是观内最高大的建筑,但也仅有一层,灰瓦的屋顶塌陷了好大一块,露出褐色,但墙皮剥落严重,露出里面土黄色的夯土,上面爬满了深色的苔藓和雨水渍痕。几扇破损的窗棂在阴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呀的呻吟。

后院被主殿遮挡,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角同样破败的厢房屋顶,以及更高处、紧贴着山崖根部的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

没有香火,没有炊烟,没有一丝一毫活人的气息。只有无边的死寂,和比山下更加浓郁的、仿佛沉淀了数百年的荒芜与颓败,扑面而来。

这就是玄云观?这就是他们拼死跋涉、寄予最后希望的地方?

苏晚晴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沉入冰窖。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比预想中更加破败、更加死气沉沉的景象,绝望还是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微弱悸动。

这里,真的能有什么不同吗?真的能有救治林宵的希望吗?看起来,不过是一座被时光和灾难彻底遗忘的、普通的废墟罢了。

然而,就在她心中被失望和冰冷充斥的刹那,胸口——是林宵胸口紧贴着她的位置,那枚铜钱,忽然传来一阵清晰而急促的、带着欢欣意味的温热脉动!仿佛久别归乡的游子,终于看到了熟悉的门楣。

紧接着,苏晚晴自己也感觉到了一丝异常。

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腻腐朽、令人作呕的魔气,在这里……似乎变淡了?不,不是变淡,而是被另一种更加沉静、更加古老、仿佛岩石本身散发出的、微凉而干净的气息,隐隐地中和、隔绝了。呼吸时,虽然依旧能闻到陈年灰尘、潮湿霉烂和草木腐朽的味道,但那股直冲脑仁、令人头晕胸闷的魔气腥甜,确实减轻了许多。

而且,脚下的土地……触感似乎也略有不同。虽然同样覆盖着枯草和碎石,但踩上去,不像山下那样绵软虚浮,带着被魔气浸透的阴冷死气,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微微的“坚实”感,仿佛

苏晚晴强打精神,凝神感知。她魂力已竭,无法像之前那样清晰“看到”地气,但守魂人的本能和对大地气息的敏感依旧存在。她隐约感觉到,以这座破败道观为中心,方圆数十步的范围,似乎存在着一个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无形的“场”。这个“场”并非由生人阳气或符箓力量形成,更像是……与这片山崖,与脚下的大地本身紧密相连,散发着一股沉静、厚重、带着微弱“阻隔”与“净化”意韵的气息。

正是这个天然形成的、或者说被某种古老力量改造过的“场”,将外界大部分污浊的魔气,阻挡在了外面。

阿牛说得没错,这道观所在之地,确实“感觉”不同!虽然破败死寂,但环境本身,似乎就具备某种抵御魔气侵蚀的特性!

希望的火苗,再次在苏晚晴冰冷的心湖中,微弱地摇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