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晨起吐纳(1 / 2)

当那扇本就破烂不堪、勉强挂在门框上的木板门,被一只穿着破旧布鞋的脚“哐当”一声踹开时,林宵正陷在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中。梦里是无边无际的血色,是玄云子那张模糊而狰狞的脸,是李阿婆消散时的叹息,是苏晚晴坠落冰冷河水的画面,最后,所有的景象都坍缩成眉心一点剧烈灼烧的黑暗,要将他彻底吞噬。

“时辰到了,起来。”

一个沙哑平淡、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凿破了混沌的梦境,也凿进了现实。

林宵浑身一激灵,猛地从枯草铺上弹起——这个动作立刻牵扯到魂魄深处未愈的裂伤,剧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大脑,让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险些又栽倒回去。

破屋里依旧昏暗,只有从破陋的屋顶和墙壁缝隙透进来的、永恒不变的暗红色天光,勉强能让人看清轮廓。他急促地喘息着,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撞碎肋骨。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陈玄子佝偻的身影堵在门口,背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能看清那身浆洗发白、打满补丁的灰布道袍轮廓。他手里似乎提着什么东西,但看不太清。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苏晚晴也被惊醒了,她本就睡得很浅,几乎在门被踹开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迅速坐起,警惕地看向门口,看到是陈玄子,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身体依旧紧绷。

“道…道长。”林宵忍着剧痛和眩晕,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行礼,却被陈玄子抬手止住。

“不必了。”陈玄子的声音依旧平淡,“还能坐起来,就坐着。省点力气,待会有你受的。”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点冷冰冰的意味。林宵心中微凛,依言靠着冰冷的土墙坐好,苏晚晴连忙挪到他身边,用身体支撑着他有些摇晃的身体。

陈玄子这才慢吞吞地走进破屋,将手里提着的东西随手放在地上——是两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盛着些清澈的液体,散发着后院那眼清泉特有的、微带甘冽的气息。还有两个比昨晚更硬、颜色更深的粗粮饼子,同样散发着陈旧谷物的味道。

“喝了,吃了。”陈玄子言简意赅,“半柱香后,开始今日功课。”

说完,他也不看林宵和苏晚晴的反应,自顾自地走到破屋唯一一扇没有完全塌陷、只是用破烂草席堵住的“窗户”边,背对着他们,望着外面永远暗红的天空,不再言语。

破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林宵压抑的喘息声和苏晚晴轻柔的拍背声。半炷香,大概就是现代时间的十五分钟左右。这点时间,连吃个饼都勉强。

林宵没有犹豫,接过苏晚晴递来的陶碗,将里面冰凉的泉水一饮而尽。泉水入喉,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灼和魂魄撕裂带来的燥热感。他又接过那硬邦邦的饼子,用尽力气撕咬、咀嚼、吞咽。饼子粗粝得划嗓子,几乎没什么味道,但昨夜那点饼糊提供的热量早已消耗殆尽,此刻胃里传来的虚弱感提醒他,必须吃下去。

苏晚晴也默默地吃着自己的那份。她的动作比林宵稍快些,但同样艰难。魂力枯竭带来的虚弱和灵蕴消耗的亏空,让她也急需补充。

两人都在与时间赛跑,与身体的本能抗争。

陈玄子仿佛对身后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窗外。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与这座破败道观、与外面污浊世界格格不入的沉静。

半炷香的时间,在沉默和艰难的吞咽中飞快流逝。

当林宵终于咽下最后一口粗粝的饼渣,感觉那东西像块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坠在胃里时,陈玄子转过了身。

“时辰到。”他走到破屋中央相对空旷一点的地方,踢开几块碎石,盘膝坐了下来,动作自然随意,仿佛身下不是冰冷潮湿的泥土地,而是柔软的蒲团。

“过来,坐下。”他看向林宵,目光平静无波。

林宵深吸一口气,在苏晚晴的搀扶下,艰难地挪动身体,来到陈玄子对面约三步远的地方,学着他的样子,盘膝坐下。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又让他出了一身冷汗,眉心黑气似乎都因为气血的微弱流动而躁动了一下。

苏晚晴退到一旁,紧张地看着。

陈玄子没有立刻开始传授,而是上下打量了林宵一番,尤其是他眉心和心口的位置,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在狭小破败的屋子里回荡:

“修行之路,万千法门,归根结底,不过‘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十六字。然万丈高楼平地起,一切之始,在于‘气’。”

“天地有气,清浊升降,周流不息。山川草木,飞禽走兽,乃至你我,皆在气中,皆为气所养,亦为气所困。”

“你身负重伤,魂种破碎,经脉郁结,气血枯败,更兼死气盘踞灵台,寻常药石功法,于你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甚至可能火上浇油。”

陈玄子的话语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然,天地之气,乃最本源之力,亦是最温和之药——前提是,你能引之、纳之、化之、用之。”

“今日,便传你最基础,亦是最根本之法——引气吐纳,循脉周天。”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无波,看着林宵:“此法看似简单,无非一呼一吸,意念存想。然,对于你这般伤势,每引一丝灵气入体,每循经脉运行一寸,皆如钝刀刮骨,烈焰焚身。其中痛苦,非常人所能忍。你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老道我送你些固魂的野草根茎,你自去山下等死便是。”

林宵抬起头,尽管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麻木的坚定:“弟子…无悔。”

陈玄子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闭目,凝神。”他缓缓道,“所谓凝神,非是让你集中精神去想什么。你灵台破碎,意念散乱,强行集中,反受其害。只需…尽力放空,感受自身呼吸,感受胸口那点温热,感受眉心那处冰冷与灼热交织的痛楚。不去抗拒,亦不去追逐,只是…看着,如同看着溪水流过石头。”

这说法与林宵想象中“集中精神”截然不同。他依言闭上眼,尝试着“放空”。这很难,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撕扯他的意识,各种杂念纷至沓来。但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呼吸上,放在胸口铜钱那稳定的温热搏动上,甚至放在眉心那令人发狂的痛楚上。只是“看着”,如同一个旁观者。

渐渐地,虽然痛楚依旧,但那种被痛楚完全淹没、身不由己的感觉,似乎淡了一点点。他的呼吸,在无意识中,变得稍微绵长、细微了一些。

陈玄子微微颔首,继续道:“很好。现在,吸气时,意念存想,天地间游离的、稀薄的、相对清灵之气,随鼻息吸入,沉入下腹脐下三寸——此处谓之下丹田,乃藏精之所,生气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