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宵尝试照做。吸气,想象有清凉的气息从口鼻进入。但他重伤未愈,呼吸本就短促费力,加上意念难以集中,所谓的“清灵之气”根本感觉不到,只觉吸入的依旧是这破屋内污浊阴冷的空气,甚至带着外面渗透进来的、令人不适的魔气甜腥。
“莫急,莫贪,莫求。”陈玄子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在破屋中缓缓流淌,“此地灵气稀薄浑浊,更有魔气侵染,你能感应到的,微乎其微。但微乎其微,亦是存在。只需存想其‘清’、‘灵’之质,引导其下沉便可。哪怕十次呼吸,百次呼吸,只得一丝,亦是成功。”
林宵定了定神,摒弃焦躁,继续尝试。一次,两次,十次……他只能勉强维持着那种“旁观”的放空状态,在呼吸间畅想那虚无缥缈的“清灵之气”下沉。没有任何感觉,只有肋骨的疼痛和肺部的憋闷。
“呼气时,意念存想体内浊气、病气、死气,随气息排出体外。”陈玄子继续指导,“尤其注意你眉心盘踞之死气,想象其如黑烟,随呼气缓缓散出。”
这一次,似乎稍微“实在”一点。林宵能清晰地感觉到眉心那团黑气的存在,冰冷、沉重、充满恶意。他尝试在呼气时,想象这股黑气被带动,顺着呼吸排出。然而,那黑气如同生了根,纹丝不动,反而因为他的“关注”和“引动”尝试,变得更加躁动,带来更尖锐的刺痛。
林宵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颤。
“忍住。”陈玄子的声音毫无波澜,“死气盘踞魂窍,与神魂纠缠,岂是轻易可动?引气吐纳,非一日之功。今日,你只需记住这呼吸存想之法,记住那‘清灵入,浊邪出’的意念即可。感受不到灵气,排不出死气,皆属正常。”
林宵咬着牙,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仅仅是这最简单的呼吸存想,就让他疲惫不堪,魂魄的痛楚被不断放大。
“接下来,是循脉。”陈玄子等林宵喘息稍定,继续道,“若能引入一丝清灵之气沉入下丹田,便需以意念导引之,沿任脉上行,过膻中,至咽喉,上贯头顶百会;再沿督脉下行,过玉枕,穿夹脊,至尾闾,复归下丹田。此为一小周天,乃气行基础路径。”
他讲得很慢,将几个关键的穴位位置以最直白的方式指出,并让林宵用手触摸确认大致位置。
“你经脉郁结,多有滞塞。灵气运行,必遇阻碍。届时,会有胀、痛、酸、麻、痒,甚至如刀割针扎之感。此是灵气冲关,疏通淤塞之必然。需谨守心神,忍受痛苦,以水磨工夫,缓缓图之,切不可强行冲撞,否则经脉破损,神仙难救。”
陈玄子的警告让林宵心头一沉。仅仅是听着,就能想象那会是怎样一番痛苦折磨。
“现在,从头开始。闭目,凝神,呼吸,存想。”陈玄子不再多言,只留下这八个字,便如同入定般,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林宵。
破屋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屋外永不停歇的风声,和林宵越来越粗重、也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努力放空,感受呼吸,存想清灵之气吸入,浊死之气呼出。一次又一次,枯燥,乏味,且伴随着眉心黑气因“引动”尝试而不断加剧的刺痛。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宵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盏茶,也可能像一个时辰那么漫长。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剧痛和重复的枯燥中变得模糊,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盘坐而僵硬麻木,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衫。
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意识即将涣散时——
胸口那枚紧贴皮肤的铜钱,似乎微微温热了一丝。
紧接着,在他又一次尝试存想“清灵之气”下沉时,仿佛幻觉一般,他“感觉”到,随着微弱的吸气,似乎真的有一丝极其细微、清凉如薄荷、却又带着某种沉重厚实意韵的“气息”,顺着呼吸,沉入了小腹丹田的位置!
这感觉太微弱,太短暂,以至于林宵以为是自己痛得出现了错觉。
然而,下一息,当他尝试以意念引导这丝微乎其微的“气息”,沿着陈玄子所说的路线,从下丹田向上运行时——
“轰!”
仿佛一根烧红的铁钎,猛地捅进了他郁结堵塞的经脉之中!
难以形容的、撕裂般的剧痛,从小腹位置陡然爆发,瞬间席卷了半个身体!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直接作用于经脉、作用于更深层“气”的运行路线的剧痛!林宵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被一直紧张关注着的苏晚晴连忙扶住。
“噗!”一口暗红色的淤血,从他口中喷出,溅在面前的泥土地上,触目惊心。
陈玄子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血、浑身剧烈颤抖的林宵,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感受到气了?”他平淡地问道。
林宵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丹田和经脉那火烧火燎的剧痛,他几乎说不出话,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嗯,比老道预想的快一点。”陈玄子似乎并不意外,“引气入体,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关,是‘行气’。你经脉郁结太甚,灵气运行,如钝刀割肉。今日到此为止,不可再强行尝试。”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教学。
“今日功课,便是这呼吸存想,感应灵气。何时能心平气和,一呼一吸间,隐约感知清浊之气出入,何时能引一丝灵气沉入丹田而不引动剧痛,便算入门。”
“至于行气周天,疏通经脉,非一日之功,急不得。强行冲关,只有死路一条。”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淡地传来:
“午后,辨识材料。修行之道,法财侣地,财之一字,并非单指金银,草木金石,天地万物,皆有其性,识之,方能用之。”
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口昏暗的天光里。
破屋内,只剩下林宵压抑的痛苦喘息,和苏晚晴低低的、充满担忧的啜泣声。
晨起吐纳,第一次尝试,以一口淤血和几乎崩溃的剧痛告终。
前路,果然如陈玄子所言,布满荆棘,每一步,都需忍受刮骨焚身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