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风起西疆行(1 / 2)

三日后的春城,晨光如碎金般淌过青石板铺就的长街,檐角的铜铃在微风里轻轻晃荡,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城南的一处僻静宅院外,早已是车马齐备,人声低伏,却无半分喧嚣。

沐熙立在阶前,正低头理着素色布裙的衣角,料子是寻常的青棉布,染上了淡淡的浆洗痕迹,与她往日里锦衣华服的模样判若两人。她抬手抚上脸颊,今日特别的妆造,将她原本明艳的五官衬得温婉,活脱脱一个常年走南闯北的商队妇人。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她回眸望去,萧墨尘正缓步走来,一身藏青色的短打劲装,腰间系着一根牛皮腰带,眉眼间的清冷被刻意压下,添了几分市井商人的干练。他走到沐熙身边,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腕间那枚不起眼的银镯。

“阿澜,都妥当了。”萧墨尘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沙哑,是刻意模仿的江淮口音。

沐熙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亦是学着他的腔调回道:“沈郎放心,账本和货单都在马车夹层里,万无一失。”

两人这般夫唱妇随的模样,落在不远处的褚思宥眼里,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褚思宥今日穿了一身灰布长衫,头戴一顶旧毡帽,鬓角处还特意粘了几缕花白的发丝,活脱脱一个年过五旬的老掌柜。他走上前来,故作威严地咳了一声:“行了行了,时辰不早了,该上路了。莫要在这儿儿女情长,误了行程。”

他口中的“儿女情长”,让沐熙的脸颊微微发烫,刚要开口辩驳,便见院门口的阴影里,两道身影缓步走了出来。为首的那人,身形挺拔如松,一身玄色的商旅长袍,正是易容后的凤天朗。他如今的身份,是来自中原的行商凌垣。跟在他身后的随从,亦是一身短打,面容普通,混在人群里便再也寻不出来。

凤天朗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一行人,又落向院外的车马。十几匹骏马神骏不凡,马鞍上捆着紧实的行囊,七八辆马车排成一列,车厢上印着“江记香膏”的标识,车辕上的车夫皆是精壮的汉子,腰间隐隐露出兵刃的寒光——那是萧墨尘带来的暗卫,此刻都化作了车夫和护卫。算上凤天朗、萧墨尘、沐熙和褚思宥,一行总共二十四人,人人都带着齐全的身份证明,通关文牒上的名字也都对应妥当:江听澜与沈墨是一对结伴行商的夫妻,江顾是江听澜的父亲,凌垣是途经春城、搭伙同行的客商。

“出发。”萧墨尘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沉闷,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着他一声令下,众人纷纷动了起来。暗卫们利落地翻身上马,车夫们甩响了马鞭,清脆的鞭声划破晨空,却并不刺耳。沐熙被萧墨尘扶上了一辆略显宽敞的马车,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堆着几匹素色的布匹,还有一个小小的木箱,里面放着她精心准备的伤药和一些简易的化学试剂。褚思宥坐上了前头的引路马车,凤天朗则与他的随从骑着马,行在队伍的中间。

长长的队伍缓缓驶出春城的南门,与城门守卫核对通关文牒时,一切都顺理成章。守卫们只扫了一眼文牒上的名字和画像,又看了看车厢里的布匹,便挥手放行。沐熙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春城的轮廓渐渐远去,心中微微叹了口气。上一次去紫云山,她和萧墨尘是星夜兼程,马不停蹄,只想着尽快赶到目的地,全然顾不上沿途的风景。可这一次,他们却刻意放慢了脚步,扮作一支寻常的商队,走走停停,不急不缓。

白日里,他们会在沿途的驿站歇脚,与来往的商旅攀谈几句,听着那些天南地北的趣闻轶事,偶尔也会拿出香膏,与当地人交换些新鲜的瓜果。萧墨尘会故作老练地与掌柜们讨价还价,沐熙则会在一旁帮着算账。褚思宥则会带着人去采买些路上需要的物资,顺便打探些当地的消息。凤天朗大多时候都沉默着,或是靠在树下闭目养神,或是牵着马走在路边,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过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

黄昏时分,他们便会寻一处安全的客栈歇脚,暗卫们会分成两班,轮流守夜。晚膳时,众人围坐在一张大桌旁,看似在闲聊,实则是在低声汇报当日的情况。沐熙会将白天听到的消息整理出来,萧墨尘则会分析沿途的地形,凤天朗偶尔会插一两句话,皆是切中要害。这样的日子,平淡却安稳,少了几分刀光剑影的紧张,多了几分烟火气的从容。

如此走走停停,十余日的光景转瞬即逝。这一日,当夕阳的余晖染红天际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城池。城墙高耸入云,青灰色的砖石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城门上方,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熠熠生辉——观云城。

这便是大渊的门户,过了这座城,再往西走,便是西疆的土地了。

队伍缓缓行至城门口,守城的将士身着军服,手持长枪,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当他们看到“江记香膏”的标识,又核对了通关文牒后,便没有过多盘查,径直放行了。毕竟,这支商队看起来实在太过寻常,与那些往来贸易的商队并无二致。

进了城,街道上一片祥和,商贩做着生意,似乎对他们也不感兴趣。

褚思宥引着众人,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家名为“悦来客栈”的门前。这家客栈不算奢华,却胜在干净整洁,位置也颇为僻静,正适合他们落脚。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汉子,见来了这么大一支商队,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地招呼着店小二引众人去后院的客房。

众人各自安顿下来,沐熙和萧墨尘住进了一间客房,房里的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用过晚膳后,客栈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梆子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约莫到了亥时,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沐熙和萧墨尘各自换上了一身夜行衣,黑色的衣料与夜色融为一体。两人对视一眼,皆是默契地点了点头。萧墨尘抬手推开窗棂,夜风带着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身形一晃,便如一只矫健的夜枭般翻出窗外,沐熙紧随其后,动作轻盈得如同一片羽毛。

两人避开了客栈里守夜的店小二,又绕开了街上巡逻的兵士,凭着之前的记忆,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座朱漆大门的宅院外。这座宅院不算张扬,却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上书“谢府”二字。

萧墨尘走到门前,抬手在门上轻叩了三下,节奏是一长两短。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片刻之后,门扉便从里面轻轻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厮探出头来,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人。待看清他们的面容后,小厮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忙侧身将两人请了进去。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个种满了翠竹的庭院,两人便被引到了一间书房。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小厮躬身退下,萧墨尘抬手推开房门,便见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正坐在书桌后,手中握着一卷书,闻声抬眸看来。

正是谢知行。

谢知行的面色看起来有些憔悴,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想来是这些日子为了西疆的事情操碎了心。但他的眼神依旧清亮,看到沐熙和萧墨尘时,眼中立刻涌上一抹笑意,起身迎了上来:“你们可算来了,我等了你们许久。”

“谢兄,劳你久等了。”萧墨尘抱拳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沐熙亦是微微颔首,笑道:“谢大人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快坐。”谢知行笑着摆手,引着两人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又亲自给两人倒了两杯热茶,“路上可还顺利?”

“托谢兄的福,一路平安。”萧墨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夜寒,“观云城的守卫,倒是比想象中要松懈些。”

“那是因为守城门的将士,都是我的心腹。”谢知行放下手中的茶壶,声音压低了几分,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换上了一抹凝重,“你们来得正好,西疆最近的局势,可是越发乱了。”

他这话一出,沐熙和萧墨尘皆是神色一凛,凝神细听。

谢知行叹了口气,缓缓道来:“西疆皇帝昏迷不醒,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用汤药吊着性命。三皇子失踪的消息,如今也传遍了朝野,甚至有人放出风声,说三皇子早已遭遇不测,尸骨无存。”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继续道:“三皇子本是陛下属意的继承人,手中握着不少兵权,朝中也有不少忠心耿耿的老臣。可如今他一失踪,那些老臣便成了无根之萍。太子和二皇子趁机发难,一道圣旨下去,便将那些忠于三皇子的人,尽数调离了王都,有的被派去了偏远的边关,有的则被罢官免职,朝堂之上,已是乌烟瘴气。”

“太子和二皇子?”沐熙眉峰微蹙,轻声问道,“他们两人,如今是势均力敌?”

“何止是势均力敌,简直是水火不容。”谢知行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奈,“太子为人优柔寡断,却心胸狭隘,但因为身份,笼络了不少文官;二皇子则生性残暴,野心勃勃,手中握着京畿的一部分兵权,身边跟着一群武将。两人为了争夺储位,斗得你死我活。今日太子参奏二皇子麾下的将军克扣军饷,明日二皇子便揭发太子的门人贪赃枉法,朝堂之上,日日都有弹劾的奏折递上来,乱成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