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自在城到墨云城的道路,像是一条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长带,蜿蜒着穿过连绵的戈壁与稀疏的林地。时值夏日,风里带着炎热气息,也夹着一点尘土的干燥味道。路不算窄,足够两辆车并行,只是路面坑洼处不少,车轮碾过时总会发出“咯噔”一声,把车厢里的人颠得微微一晃。
沐熙坐在马车里,车帘半掀着,目光落在窗外。路两旁的行人三三两两,大多是行商、挑夫,或是结伴赶路的旅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奔波的疲惫,却又不敢放慢脚步——这一段路,白天尚好,夜里却不安稳。
他们的车队不算张扬,却也不算小。几辆马车前后呼应,随行的护卫骑着马,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萧墨尘坐在她身旁,手里捧着一只小炭炉,炉上温着茶水。萧墨尘一边用帕子裹着杯壁,一边小声道:“夫人,这路比城里冷些,你要不要再披件披风?”
沐熙摇摇头,指尖轻轻敲着窗沿:“不必。我倒觉得这风挺舒服的,至少不闷。”
车外传来马蹄声,萧墨尘又说:“别总掀着帘子,外头风大,容易迷了眼睛。”
沐熙撇撇嘴,还是把帘子放下了些,只留一条缝透气。她知道萧墨尘说得对。这一路虽不算险地,却也绝非太平。自在墨云两地之间的官道却像被人遗忘的角落,除了几处小茶摊,竟连一家像样的客栈都没有。要走两天,意味着他们必须在野外过一夜。
车队行了一上午,太阳渐渐升高,地面蒸腾起淡淡的热气。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茶摊。茶摊搭在路边的土坡下,几根木桩支起粗布棚子,棚下摆着几张旧木桌和长凳。棚子旁有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浑浊的茶水,旁边还摆着一摞粗瓷碗。
车队停下时,茶摊老板立刻迎了上来。老板是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笑得却很和气:“几位客官,歇歇脚?茶水两文一碗,有饼子,也有煮蛋。”
众人纷纷下马下车,找位置坐下。沐熙也下了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脚踝。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盛,远处的道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伸向天际,看不到尽头。
萧墨尘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这地方偏僻,人杂,别离开队伍太远。”
沐熙点点头:“我知道。”
茶摊摊主手脚麻利地倒茶,碗里的茶水颜色偏黄,带着一点苦涩的味道。沐熙喝了一口,只觉得嗓子里舒服了些。她抬眼打量四周,茶摊旁停着几匹瘦马,还有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低声交谈,眼神时不时瞟向他们的车队。
沐熙心里微微一紧,却没露在脸上。她知道,这种地方最容易出问题——不是明抢,而是暗偷,或者夜里使坏。
秦木他站在一旁,目光扫过那几个人,像刀一样冷。那几人被他一看,立刻收回视线,低头喝茶。
中午休息时,沐熙问老板:“老伯,这一路到墨云城,晚上能在哪儿歇脚?”
摊主一边擦碗一边笑道:“姑娘,你是第一次走这条路吧?这路上客栈是没有的,不过晚上你们可以去黑风口歇。”
“黑风口?”沐熙皱了皱眉,“那是什么地方?”
摊主道:“就是个风口子,两边是土坡,中间一块空地。风大得很,所以叫黑风口。虽然没客栈,但来往的人多,都爱在那儿扎营。人多,也热闹,夜里点着火,互相有个照应。”
萧墨尘在一旁听着,没说话,只是眼神更沉了些。沐熙明白他的意思——人多,也意味着更杂。
茶摊摊主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也别怕,黑风口晚上人多,一般的毛贼不敢乱来。就是风大,记得找背风的地方扎营。”
沐熙点点头:“多谢老伯提醒。”
众人歇了半个时辰,添了些水和干粮,便又上路。下午的路比上午更颠簸。偶尔能听到鸟鸣,却更显得四周空旷。车队的速度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警惕。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像一层薄薄的金纱铺在远处的山坡上。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处风口。两边是高高的土坡,坡上长着稀疏的灌木,风从中间呼啸而过,带着尘土和草屑,吹得人睁不开眼。
这里就是黑风口。
黑风口的空地上已经有不少人扎营了。篝火一堆堆亮起,像散落的星星。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喂马,还有人围在一起喝酒聊天。空气中弥漫着烟火味、马粪味和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野外独有的气息。
沐熙下了车,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她抬眼望去,空地上人不少,有行商,有镖队,也有独行的旅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警惕,却又不得不在这里落脚。
秦木很快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宽阔地,靠近土坡,风小些,也便于防守。他挥手示意众人停下:“就这儿。动作快些,天黑得快。”
车队立刻忙碌起来。有人搭帐篷,有人卸行李,有人喂马。秦木带着几个人去附近找柴火。不一会儿,他们抱着一捆捆枯枝回来,堆在空地上。
篝火很快升起,火焰舔着木柴,发出“噼啪”的响声。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暗交错。沐熙坐在火堆旁,青禾给她披上披风。她看着大家分工明确,心里稍稍安定。
萧墨尘站在火堆边,目光扫过四周的营地,沉声道:“野外之地,不比城里。夜里轮流守夜,任何人不得单独离开营地。若有人靠近,先问清楚来意。”
护卫们齐声应下。
沐熙从随身的小箱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打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药味飘出来。她递给秦木:“这是驱虫药,你让人洒在我们营地四周。黑风口人多,也杂,谁知道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秦木接过瓷瓶,点了点头:“好。”
他让人取来细布,把药粉包在布里,沿着营地四周撒了一圈。药粉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沐熙看着那圈药粉,心里稍安——至少夜里不会被虫子骚扰,也能防一些小兽靠近。
晚饭很简单,热粥、饼子、咸肉,还有一些腌菜。大家围着火堆吃着,偶尔低声交谈。远处的篝火旁传来笑声和划拳声,与这里的安静形成对比。
吃完饭后,众人按照分组休息。该睡的睡,该守夜的守夜。萧墨尘安排了两班守夜,每班两人,其余人进帐篷休息。沐熙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风声呼啸,夹杂着火堆的噼啪声,心里却总觉得不太踏实。她知道萧墨尘警惕,秦木也可靠,可这黑风口毕竟是野外,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夜深了,风声更紧,篝火的光在帐篷布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沐熙迷迷糊糊睡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被一阵惊呼声吵醒。
“救命!救救我的孩子!”
那声音尖锐而绝望,像一把刀划破黑夜。紧接着,四周响起一阵骚动,有人惊呼,有人咒骂,也有人匆匆起身查看。
沐熙猛地坐起,冲出马车。萧墨尘也已经出来了,他的剑握在手里,眼神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