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章宅雕花窗棂,筛下细碎的金芒,落在铺着暗纹锦缎的拔步床上。沐熙收了银针,额角沁出的薄汗被她随手用帕子拭去。她垂眸看向床榻上的章夫人,原本苍白如纸的面颊,此刻竟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色,那紧蹙的眉头,也悄然舒展了些许。
章夫人僵卧病榻那么久,遍请西疆名医,皆言是沉疴入腑,药石难医。每日只能靠汤药吊着性命,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可方才沐熙那套针法施完,她只觉一股温热的气流自百会穴涌入,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游走,所过之处,那些僵冷麻木的筋络竟似被唤醒一般,隐隐有了知觉。
“夫人?”沐熙轻声唤了一句,声音清冽如泉,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章夫人缓缓睁开眼,往日里浑浊无神的眸中,竟多了几分清明。她试着抬了抬手臂,虽依旧绵软无力,却不再是之前那般全然无法动弹的模样。一股久违的气力,如同破土的新芽,悄然在四肢百骸间滋生。
“我……我身上好像有劲儿了。”章夫人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与难以置信,“沈夫人,这……这是真的吗?”
沐熙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眉眼间的清冷散去几分,多了些医者的温和:“夫人放心,方才的针灸,不过是先替您打通经络,驱散一部分寒邪,让气血得以顺畅运行。后续还需配合汤药调理,方能彻底拔除病根。”
她说着,转身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瓶身绘着素雅的兰草纹。她将瓷瓶递给一旁侍立的丫鬟春桃,声音清晰而条理分明:“这里面是益气活血的丸药,每日清晨用温水送服三粒,不可多服,也不可漏服。另外,我已写好了汤药的方子,让药童按方抓药,武火煎开,文火慢熬半个时辰,滤出药汁后,放至温凉再给夫人服用,每日一剂,分早晚两次。”
丫鬟杏芳连忙躬身接过瓷瓶,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章夫人躺在床上,目光紧紧追随着沐熙的身影,眼中满是感激。
沐熙又转向章夫人,细细叮嘱忌口事宜,语气郑重:“夫人身子虚,脾胃运化能力弱,服药期间切不可食用生冷、油腻、辛辣之物,也不可沾半点酒水。饮食以清淡为主,可多喝些小米粥的清汤,或是炖得极烂的鸡汤,切记要去油去脂。另外,不可劳心费神,也不可吹风受寒,卧房需保持温暖干燥,每日可由丫鬟搀扶着,在床榻边稍坐片刻,活动筋骨,但切不可劳累。”
她的叮嘱细致入微,从饮食到起居,无一不包。章夫人听得连连点头,原本因久病而黯淡的眼中,此刻竟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多谢沈夫人,多谢沈夫人……”章夫人哽咽着,声音里满是激动,“大恩不言谢,日后夫人若有任何差遣,章家上下,莫敢不从。”虽然她从刚才明白了这位夫人给她治病还有其他目的,但此刻她的医术也让她信服。
“夫人言重了。”沐熙微微颔首,“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本就是分内之事。明日这个时辰,我会再来为夫人针灸,不出十日,夫人定能下床行走。”
说罢,沐熙收拾好银针和药箱,转身朝门外走去。守在房门外的章勤,早已等得心急如焚。看着自家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他心如刀绞,却又束手无策。此刻见沐熙出来,他连忙迎上前,目光中满是急切的询问,却又碍于礼数,不敢贸然开口。
沐熙对他微微颔首,示意章夫人情况大好。章勤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对着沐熙深深作揖:“沈夫人的大恩,章某没齿难忘。”
“章管家客气了。”沐熙淡淡一笑,“我们还是先往前厅走吧。”
章勤连忙应下,侧身引着沐熙往前厅的方向走去。两人并肩走在章宅的回廊上,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两侧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草木的清新气息。一路行来,章勤几次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的这些小动作,自然逃不过沐熙的眼睛。沐熙心中明镜似的,她岂会猜不到章勤的心思。无非是想问,她一个看似普通的民间女子,为何会替凤天朗送信?凤天朗如今身在何处?他们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毕竟,凤天朗的身份特殊,却因遭人陷害,身陷囹圄,被迫隐匿行踪。而他的主家凌将军也在派人寻找这位侄子的消息。章勤作为凌府的管家,自然对凤天朗的事情格外上心。
沐熙停下脚步,侧头看向章勤,目光清澈而坦荡,直接开口打破了这沉默的氛围:“章管家,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章勤一怔,显然没料到沐熙会如此直接。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点了点头:“沈夫人冰雪聪明,确实瞒不过夫人的眼睛。”
“你想问的,无非是我为何会替三皇子送信,以及他如今在何处,对吗?”沐熙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章勤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实不相瞒,主家派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出去寻找,但却没有一点消息,将军日日焦虑,心中难安。夫人既与三皇子相识,还望能透漏一二,也好让我们安心。”
沐熙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章宅的院墙,看到了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眼线。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却异常坚定:“章管家,请你放心,我们一行人,都是全力帮助三皇子的。只是如今,西疆诸城之中,敌人布下了天罗地网,眼线遍布各个角落,他暂时还不能露面,否则一旦走漏了风声,不仅会危及他的性命,还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牵连更多的人。”
她顿了顿,转过头,目光紧紧锁住章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也请你转告凌将军,我们并非外人,而是可以信任的自己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助三皇子洗清冤屈,重见天日。而且,我们绝不会做出任何损害西疆利益的事情。西疆是凌将军守护的土地,也是三皇子心中的牵挂,我们断不会让西疆陷入危难之中。”
章勤听着沐熙的话,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沐熙的目光太过坦荡,语气太过坚定,由不得他不信。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沈夫人言重了,有夫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一定会将夫人的话,原原本本地转告给凌将军。”
“如此便好。”沐熙微微颔首,继续往前厅走去。
两人一路前行,很快便来到了前厅。前厅之中,李校尉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脸上满是不安与期待。李校尉自小由姐姐带大,与章夫人感情深厚,这两年,为了章夫人的病,他几乎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此刻见沐熙和章勤进来,李校尉连忙迎上前,目光急切地落在沐熙身上:“沈夫人,我姐姐的病,可有办法医治?”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他生怕从沐熙口中听到那个最坏的结果。
沐熙看着李校尉眼中的焦急与期待,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李校尉放心,章夫人的病并非不治之症。我会先为夫人针灸数日,打通她周身的经络,驱散体内的寒邪,再配合我开的汤药进行调理。夫人定能痊愈,恢复如常。”
“真的?”李校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不安与焦虑瞬间被狂喜所取代。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对着沐熙和跟在一旁的萧墨尘连连作揖:“多谢沈夫人沈公子!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任何差遣,李某万死不辞!”
萧墨尘一直站在沐熙的身后,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一身玄色锦袍,更衬得他气质冷峻。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伴在沐熙身边,仿佛一座坚实的靠山。此刻见李校尉如此激动,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章勤看着李校尉激动的模样,脸上也满是欣慰。他转头对沐熙和萧墨尘说道:“沈夫人,沈公子今日天色尚早,不如就在寒舍用了午饭再走?也好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