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约定见面的日子,不过只剩最后一个昼夜,清府的客房里,凤天朗站着,烛火彻夜未熄,窗纸上映着他挺拔却略显孤冷的剪影。这些日子他隐于西疆都城,看似蛰伏,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绷得极紧——京中风云翻涌,三皇子“清君侧、诛奸佞”的传言如同野火,顺着驿道与商路烧遍西疆各城,茶肆酒坊里都有人压低声音议论,说东宫储君失德,二皇子结党营私,唯有三皇子心系社稷,迟早要提兵入京,重整朝纲。
而安华寺外的石头上的预言也被人们提起。太子与二皇子当初压下流言,毁去石刻表层痕迹,本以为能就此掩埋隐患,可如今三皇子清君侧的风声一起,民间旧事重提,那石头上的预言便再度被翻了出来。
凤天朗指尖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纸上字迹清瘦凌厉,是凌然惯用的暗笔书写,墨迹未干,显然是刚通过密道加急送来的最新消息。他逐字看过,指节微微收紧,骨节泛出青白,烛火跳跃,将他眼底的冷光映得愈发深邃。信中所言,字字戳中要害。
太子与二皇子,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三皇子的异动让他们寝食难安,安华寺奇石的预言又死灰复燃,他们不信预言只是巧合,不查清楚,就永远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刃。所以,他们选了两个人。袁达,鲜玉安。今日凌然的信,就是将太子与二皇子的算计剖得明明白白——派袁达、鲜玉安二人以“核查安华寺奇石流言、安抚西疆信徒”为名前往安华寺,明面上是查预言的事,暗地里,是一场赤裸裸的试探。
试探他们二人,是否还与凤天朗有联系;试探他们,知道凤天朗尚在人间,“背叛”究竟是真降,还是忍辱负重的潜伏。
太子与二皇子算得精明,他们料定,若凤天朗还活着,必定会与旧部联络,而安华寺这场明面的查案,就是引蛇出洞的局。只要袁达、鲜玉安在安华寺有任何异常举动,或是与不明人士接触,立刻就能坐实“私通叛将”的罪名,届时,二人死无葬身之地。
“好算计,好一招借刀杀人。”凤天朗低低嗤笑一声,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纸片一点点蜷曲、燃烧,化为灰烬落入铜盆,连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这段时间他们忍辱负重,顶着“叛徒”的骂名在京城苟活,无非是等着他归来的那一天,等着将太子与二皇子的罪证公之于众。
此次安华寺一行,二人明知是局,就要在局中去破。而这次与萧墨尘、沐熙等人约定在安华寺见面,是为了商议联合西疆势力、共商对策,撞上了这场试探,无异于在刀尖上行走,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
凤天朗转身推开窗,夜风寒意扑面而来,他抬眼望去,西疆都城的夜空不如往日澄澈,带着一丝风沙的朦胧,可安华寺的方向,却有一点灯火长明,如同黑暗里的坐标,也如同一场注定要赴的险局。
就在他凝望着夜色时,院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萧墨尘手下暗卫的暗号。凤天朗收回目光,沉声道:“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黑影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凤公子,安华寺周边已按萧公子吩咐,布控完毕。”
凤天朗颔首,示意他起身。
萧墨尘的心思,向来缜密周全。得知袁达、鲜玉安约着安华寺的消息后,萧墨尘第一时间便让秦风调动手下所有可用暗卫,提前潜入安华寺方圆三里之内,布下暗哨与接应点。只是这里是西疆国境,并非大渊,他们一行人皆是化名潜伏,不敢暴露真实身份与兵力,所有暗卫都只能伪装成香客、商贩、樵夫、猎户,散落在寺庙四周的山林、茶摊、山脚村落里,不敢有半分明火执仗的举动,只待突发状况时,能第一时间接应、掩护,确保众人全身而退。
“萧公子还吩咐,明日上香一事,一切按原计划进行,切勿轻举妄动,清二爷已提前打点妥当,万无一失。”暗卫又补充了一句,见凤天朗没有其他吩咐,再度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房门轻合,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凤天朗关上窗,室内重新恢复静谧。他走到桌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唇齿间尽是清苦。他知道,萧墨尘的布控是底线保障,可真正的关键,不在暗卫,而在明日安华寺里,如何在太子与二皇子的眼线、监视他们的西疆暗探,完成一场无人察觉的隐秘会面。
而这场会面的铺垫,从昨日,就已经开始了。
昨日午后,西疆都城最热闹的临江酒楼里,人声鼎沸,茶香与酒菜香混杂在一起,二楼靠窗的雅间内,萧墨尘、沐熙、清珩等人围坐一桌,看似闲谈用饭,实则每一句话,都是说给窗外、楼下那些暗中监视的人听的。索性将计就计,借着吃饭的由头,故意放出明日前往安华寺上香的消息。
雅间内,沐熙捧着一杯热茶,眉眼温婉,语气带着几分向往:“早就听闻西疆安华寺香火极灵,求愿最是应验,而且寺里的斋饭堪称一绝,来了这么久,一直没能去成,明日若是得空,咱们不妨去上上香,也尝尝那闻名遐迩的斋饭。”
萧墨尘端着酒杯,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淡然,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赞同:“既然你们都想去,那就明日去吧。一来上香祈愿,求个心安,二来也算是游历西疆的一处景致,总不能一直在住处,辜负了这大好风光。”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静坐的清珩,语气恭敬:“清二爷与安华寺的住持相熟,明日若是同行,还请二爷代为引荐,也省得我们这些外乡人不懂规矩,冲撞了寺里的神明。”
清珩说:“安华寺住持玄真大师与我有旧,明日我提前知会一声,安排一处清净厢房,诸位上香之后,可在厢房内歇息,用罢斋饭再返程,也免去奔波之苦。”
“那便有劳二爷了。”萧墨尘微微一笑,举杯示意,众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他们的对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雅间门外、楼梯口那些伪装成食客的密探听得一清二楚。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毫无破绽——大渊富商携家眷出游,听闻名寺灵验,前往上香祈福,顺带品尝斋饭,是再寻常不过的举动,任谁也挑不出半分疑点。
而这,正是萧墨尘想要的效果。
将明日的安华寺之行,包装成一场毫无预谋的随性出游,彻底打消监视者的疑虑,也为真正的会面,铺好最合理的幌子。
清珩当时听完,心中便已了然。他早在前几日与沐熙、萧墨尘的闲谈中,就得知了袁达并未背叛凤天朗的真相,也清楚明日是凤天朗与众人约定见面的日子,更知道袁达、鲜玉安会奉太子之命前来查案。所以,在众人“商议”明日上香之时,他早已暗中派人前往安华寺,以自己的名义,向玄真大师预定了寺庙后侧一处僻静的独立厢房。
那处厢房,远离主殿香客云集之地,背靠竹林,旁侧有一处不起眼的侧门,直通后山小径,既方便隐蔽,又便于随时撤离,是绝佳的会面之所。名义上是“上香后歇息用斋”,实则,是为凤天朗与袁达、鲜玉安,以及众人的秘密会面,搭建一个安全的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