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廊下,看到众人依旧站在原地,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私下交流,神情也都如常,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彻底放下,连忙将热水递给屋内出来接应的侍女,重新退回角落,恢复了警惕守卫的姿态。
袁达与鲜玉安见状,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了然与笃定,随即重新换上了忧心忡忡的模样,站在廊下,目光紧锁厢房门,看似满心焦急地等候着县主的病情好转,实则心中已然清明——密信已然顺利交接,接下来的计划,便循着此刻传递的关键讯息,稳步推进,再无半分阻碍。
厢房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屋内陈设简洁,素色纱帐轻轻垂落,宁阳县主躺在铺着软缎的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额间布满冷汗,原本因动了胎气而剧烈疼痛的小腹,让她浑身颤抖,痛哼声不断,气息微弱,随时都有滑胎的危险。
覃夫人守在床边,早已急得六神无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又不敢哭出声,只能紧紧握着县主的手,轻声安抚,心中满是惶恐。
沐熙一身素色布裙,发髻高挽,神情专注而沉稳,全然没有外界的纷扰干扰。此刻,她手中握着数枚寒光闪闪的银针,指尖稳如泰山,没有半分颤抖。
目光精准地落在宁阳县主身上的几处关键保胎穴位,沐熙深吸一口气,手腕轻抬,银针稳稳刺入穴位之中,手法精准利落,没有半分偏差。银针入体,她指尖微微运劲,轻轻捻动针尾,以独特的手法安抚着县主体内躁动不安的胎气,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却有力,透着专业与笃定。
随着银针的捻动,原本蜷缩在床榻上痛苦呻吟的宁阳县主,眉头渐渐舒展,压抑的痛哼声一点点轻了下去,越来越淡,最终几乎消失不见。
她苍白的脸颊上,缓缓恢复了一丝淡淡的血色,原本急促微弱的气息,也渐渐平稳下来,小腹处撕心裂肺的剧痛,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热的舒缓,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守在一旁的覃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眼眶一红,泪水险些夺眶而出。她看着沐熙沉稳的侧脸,心中满是感激,连忙上前,对着沐熙深深福身,声音哽咽,连连道谢:“沈夫人,多谢您,多谢您救了我家孩儿啊!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沐熙缓缓收回银针,用干净的锦帕擦了擦指尖,语气平和淡然:“覃夫人不必多礼,医者本分而已。县主只是动了胎气,并无大碍,后续安心静养,切勿再受惊吓,便可平安无恙。等会我会开一些保胎的药,吃两三天就可以了。”
她的话语温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覃夫人连连点头,感激涕零,连忙吩咐侍女好生伺候县主,屋内的气氛,终于从之前的慌乱焦急,变得安稳平和。
厢房之外,秦风站到了萧墨尘的身后,一身黑色劲装与廊下的阴影融为一体,身形挺拔如松,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之上,指节微微用力,目光如炬,警惕地盯着庭院的每一个角落,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是萧墨尘最得力的护卫,身手卓绝,心思缜密,此刻立于此处,便是一道最稳固的屏障,将所有潜在的危险隔绝在外,守护着廊下这场无声的暗局,也守护着屋内的安宁。
廊下的众人,听着厢房内渐渐平稳的动静,再也没有了先前的痛哼与慌乱,只剩下侍女轻柔的脚步声与覃夫人安心的低语,都知道屋内的局势已然稳住,宁阳县主平安无事,这场恰到好处的诊治,圆满落幕。
清珩缓缓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廊下已然完成密信对接的众人,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释然,那是计划顺利推进的安心,也是暗局迈出关键一步的笃定。不过瞬息之间,他便又收敛了所有情绪,重新恢复了那副温润淡然、与世无争的模样,仿佛世间万事,都无法在他心中掀起半分波澜。
萧墨尘与凤天朗依旧沉默,只是眼底的冷冽,稍稍褪去了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袁达与鲜玉安则依旧是满脸忧虑,站在原地,与周遭的氛围融为一体,无半分破绽。
庭院之中,竹林依旧在清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一首亘古不变的歌谣,清风徐徐拂过庭院的角角落落,卷起地上的细碎竹屑,又轻轻落下。安华寺后院的这片僻静之处,表面上看,依旧是勋贵女眷意外受惊、医者紧急救治的慌乱场景,人声、脚步声、侍女的安抚声交织在一起,看似热闹嘈杂,实则暗藏玄机。
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竹枝竹叶,细碎地洒在青石板上,形成一片片斑驳陆离的光影,随风轻轻晃动,像是跳动的碎金。庭院深处,虫鸣依旧低低吟哦,竹叶依旧轻轻作响,安华寺独有的清幽与静谧,笼罩着整个后院,仿佛从始至终,都没有被任何意外与暗流打破。
佛门的钟声,从寺院前方遥遥传来,低沉而悠远,回荡在山林之间,更添几分清净。
唯有身处这场局中的几人,心中清清楚楚。
就在这短短片刻之间,就在这看似寻常的祈福之地,就在这场恰到好处的受惊与诊治之下,一场关乎朝堂格局、关乎众人性命、更关乎万千苍生命运的惊天暗局,已然悄然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所有的铺垫,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有了意义。
而这一切惊心动魄的开端,不过是安华寺山门口,一匹意外受惊的骏马,与一场恰逢其时的医者施救。
无人知晓,这看似偶然的意外,究竟是精心谋划的结果;无人知晓,那廊下短暂的密信交接,藏着怎样翻云覆雨的计划;更无人知晓,这片清幽的寺院,将会成为一场风云巨变的起点。
竹影婆娑,阳光正好,安华寺的宁静,依旧如常。
可暗流,早已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汹涌奔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