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来?
这也算……值得庆幸的事吗?
在他残缺的记忆图景里,最后的完整画面是青铜城内狂暴的火焰、诺顿那毁灭一切的意志如同熔岩般灌入他的每一个细胞、以及随之而来的、对自身存在彻底失控的巨大恐惧。
再往后,便只有无边无际的、在诺顿记忆碎片中沉浮的烈火与毁灭景象,自己如同被困在燃烧琥珀里的虫子。
就在意识即将被那古老的暴君人格彻底吞噬、焚烧殆尽的刹那,那股无可匹敌的、主宰一切的力量……忽然消失了。
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掐灭的蜡烛。紧接着,便是漫长、虚无、连梦境都没有的绝对黑暗,直至此刻醒来。
刚才那句“对不起”,更多是漫长噩梦残留的下意识反应,是苏醒瞬间被愧疚感本能攫住的痉挛。
他甚至连自己具体“错”在何处、对不起谁都一片模糊,只是那沉甸甸的负罪感如同附骨之疽,早已浸透了他苏醒的每一缕意识。
“明……明非?”
老唐的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他试图理清思绪,眼神里却只有更深的迷茫
“我……到底……陈超他……我好像……记不清了……”
破碎的名字和画面闪过,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却无法拼凑完整。
路明非注视着他眼中真切的痛苦与茫然,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语气依然平静,却抛出了一个足以颠覆所有绝望的讯息
“陈超没有完全死。”
老唐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眼泪凝固在脸上,茫然被极度的震惊取代,甚至暂时压过了愧疚。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盯着路明非,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他的‘基因码’和部分意识数据,储存在飞影召唤器的核心模块里。”
路明非解释道,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复杂的物理公式
“召唤器在最后的战斗中启动了‘伏藏’协议,隐匿到了特定的时空坐标。只要找回来,就有重构的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些,
“当然,过程会很复杂,模板会基于阿瑞斯人的基因库,他醒来后可能……会和以前有些不同。但核心意识,记忆,那些让他成为‘陈超’的东西,有很大机会保留。”
希望如同一束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光,刺破了老唐心中厚重如铁幕的黑暗与绝望。
尽管这希望听起来如此渺茫,如此不可思议,带着未知的代价与风险,但它存在着。
仅仅是这样,就足以让那具被愧疚压垮的躯体里,重新生出一丝支撑的力量。
他混乱的大脑艰难地消化着这些信息,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那对陌生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机械手臂上。
老唐愣愣地看着那只手,脸上交织着残留的泪痕、未散的震惊、深切的愧疚,以及一种逐渐燃烧起来的、微弱却顽强的决心。
最终,所有这些复杂的情绪,化为一个有些狼狈、却无比坚定的苦笑。
“……至少,”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仅仅是无力的呜咽,而是多了一丝咬牙支撑的力气
“得让我出份力吧?”
他抬起那尚不灵便的机械右臂,合金手指有些笨拙地、试探性地,握住了路明非的手。
冰冷的金属触及温热的皮肤,两种截然不同的质感与温度在此刻交汇。
“我是个男人,”
老唐深吸一口气,挺直了些许脊梁,尽管那动作牵动了新接驳的神经,带来一阵细微的抽搐,但他眼神里的光芒却在凝聚
“糟蹋了东西,闯了祸……总得负起责任,想办法收拾。哪怕……能帮上一点忙也好。”
路明非握紧了他的手,那金属的触感坚硬而真实。
“欢迎回来,老唐。”
他简单地说道,随即松手,转身朝观察室外走去
“不过,先得做个全面评估和适应性训练。你的‘新零件’,还有脑子里的东西,都需要检查和调试。”
老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务实的行动节奏弄得又是一愣,下意识地跟着迈步,却差点因为不熟悉义肢的平衡而踉跄。
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体,看着路明非径直走向另一扇标注着复杂符号的厚重舱门,嘴里忍不住小声嘟囔起来
“喂喂,明非,等等……我这刚醒,脑子还是糊的……这、这就要上实验台了?能不能先给件衣服?还有这胳膊腿儿怎么走啊……我怎么感觉像是刚出狼窝,又上了什么贼船……”
他的吐槽声在空旷的白色走廊里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也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老唐”的、面对离谱现实时的习惯性嘀咕。
路明非没有回头,只是在前方刷开了那扇实验室的感应门,侧身示意他进去。
老唐看着门内那些更加复杂精密、闪烁着各色光芒的仪器,以及几个穿着全套白色防护服、安静等候的研究员,咽了口唾沫,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观察窗
窗后,曾经容纳他的那个巨大营养罐正在被自动清洁臂清洗,幽蓝的液体已被排空,只剩下空荡的、反射着冷光的透明舱壁。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拖着尚不协调的机械双腿,迈着有些滑稽却异常坚定的步伐,踏入了那扇门。
感应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平稳地合拢,将最后一丝吐槽的余音,也彻底隔绝。
门内,是未知的调整与锤炼;门外,是寂静的走廊与已成过去的幽蓝之梦。
但至少,握住那只手之后,前方的路,不再是虚无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