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腹地,咸涩的海风年复一年地舔舐着这座岛屿锈蚀的脊梁。
在卫星云图和航海者的认知中,它不过是无数绿色斑点中毫不起眼的一粒,被标注为“无名礁”,偶尔有信天翁停驻,旋即又被无垠的蓝所吞没。
然而,倘若视线能穿透表层嶙峋的玄武岩与茂密到令人窒息的蕨类植披,向下,再向下,深入岛屿那如同被巨神啃噬过的、黑暗蜂巢般的腹腔便会窥见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冰冷的人造光源取代了阳光,钢铁的轰鸣淹没了潮汐,无数通道与舱室如同精密的金属脏器,在绝对寂静中搏动着超越时代的力量。
一层源于阿瑞斯科技的“认知遮断力场”如同无形的茧,将此处的一切活动、能量与存在痕迹,从所有常规与非常规的探测手段中彻底抹去,使之成为漂浮于现实之海深处的、绝对的“空洞”。
这里是阿瑞斯新的心脏,最幽深也最坚固的巢穴。
路明非此刻正伫立于基地核心区域的一间纯白色观察室内。
他的身影被对面巨大观察窗后、那盛满幽蓝色营养液的圆柱形容器映照得有些模糊。
室内空气冰凉,带着高效过滤系统运转后特有的、近乎无菌的洁净气味,唯有仪器运行时指示灯规律闪烁的微光与低沉的嗡鸣,证明着时间并未在此凝滞。
他的目光,穿透厚重的特种玻璃,牢牢锁定在容器中央那个悬浮的人影上
老唐。
或者说,是“老唐”留存下来的部分。
男人的身躯在营养液中微微蜷缩,呈现出一种胎儿般的姿态,皮肤因长期浸泡显得苍白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网络在皮下若隐若现,如同破碎地图上濒临干涸的支流。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四肢的缺失
自肩关节与髋关节以下,取而代之的是与神经末梢直接接驳、泛着冷冽哑光色泽的合金义肢框架。此
刻它们尚未被仿生皮肤覆盖,裸露的机械结构与管线浸泡在液体中,随着营养液循环的微弱波动轻轻摇曳,有种非人感与生命感强行糅合在一起的诡异美感。
无数细若发丝的透明导管如同邪恶的水母触须,从他躯干各处延伸出来,连接着容器内壁的接口,输送着维持生命与调试神经同步所必需的复杂物质。
路明非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悲悯,也无激动,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他只是在看,耐心地,等待着某个早已计算好的时刻。
忽然,那平静的幽蓝中,一丝极其微弱的扰动漾开。
容器中央,老唐那长久紧闭的眼睑,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
仿佛沉睡了整个冰川纪的种子,终于在黑暗的冻土深处,感知到了第一缕破壳而出的痒意。
路明非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仿佛接收到了无声的指令,观察室内的控制台自动亮起更多指示灯,低沉的泵机运转声变得清晰。
容器内的幽蓝色营养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如同退潮,露出老唐苍白的胸膛、脖颈,最后是脸颊。
液面脱离他皮肤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啵”声。
随后,圆柱形容器正面的弧形舱门伴随着压缩气体释放的轻响,无声地向侧面滑开。
冰冷的、干燥的空气涌入,刺激着久未接触外界的皮肤。
老唐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仿佛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般的吸气声。
他茫然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起初,那双眸子空洞无神,倒映着观察室惨白的灯光,如同蒙尘的玻璃珠。
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掠过冰冷的金属天花板,掠过那些闪烁的陌生仪器,最终,极其迟缓地,落在了观察窗后路明非的脸上。
聚焦的过程漫长而艰难。
他的嘴唇嗫嚅着,干燥的唇瓣摩擦,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几个破碎的音节从喉咙深处挣扎出来,含混不清,带着刚从漫长梦魇中挣脱的滞涩与虚弱。
但路明非听清了。
那甚至不是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几个词,被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愧疚与恐惧反复捶打后,剩下来的、最本能的残渣
“……对……不起……”
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刚刚恢复些许清明的眼眶中滚落。
无声地、汹涌地流淌,顺着苍白凹陷的脸颊滑下,在下颌汇聚,滴落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呜咽声终于冲破喉咙的封锁,低沉,嘶哑,充满了溺水般的绝望与自我厌弃。
他试图抬起手
那冰冷的机械义肢发出细微的驱动声,笨拙地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似乎想捂住脸,或是抓住什么虚无的救赎,最终却无力地垂落,撞在容器内壁上,发出沉闷的“铛”的一声。
路明非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推开观察室与内部舱室之间的气密门,走了进去。
他没有穿防护服,只是普通的黑色作战服,脚步落在金属地板上,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回响。
他走到容器边,手落在了老唐那冰冷的合金肩框上,轻轻拍了拍。
动作甚至称得上有些随意。
“那不是你的错,老唐。”
“至少,你活下来了,不是吗?”
这句话像是一块投入汹涌情绪漩涡的礁石。
老唐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茫然地看向路明非,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仿佛无法理解这句简单陈述中蕴涵着与他内心滔天罪责感全然悖逆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