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没有立刻反驳。
他看着天花板的冷光灯,光带边缘有轻微的色差,是上个月更换灯管时型号没匹配好。
EVA在维修日志里备注了这件事,说备件采购周期需要三周,这期间四号灯带色温会比标准值高200K。
他收回视线。
“龙族不也是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
“智慧生命一直都是这样的。”
路鸣泽没有回答。
“但,”
路明非说
“我们的大脑从来不会只去思考那些自己的利益。”
他站起来。
椅子在他身后轻轻回弹,皮革表面留下一道压痕,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慢复原。
他走向那扇没有窗的墙。
墙上挂着一幅画。
准确说,是一块显示屏,默认显示的是某位不知名员工上传的“工作环境美化素材”
一片向日葵田,花盘齐刷刷朝着同一个方向,蓝天下金黄漫溢。
路明非站在那里,背对路鸣泽。
“我们还有爱,不是吗?”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激昂。
只是陈述。
“感性是理性的基础。”
他抬起手,指尖触上屏幕表面,那朵离镜头最近的向日葵在他指腹下微微变形,金黄溢出边缘。
“人类是感性的,所以从不会把自己放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里。”
他放下手。
“这个世界正在慢慢往前发展,不再停滞。”
“人类不能停止,更不能因为那些老不死的停滞不前。”
他转过身。
向日葵的金黄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调的光边。
“总有一天——”
他顿了顿。
“总有一天,人们会重拾那些曾经遗弃的美好品德,迈向一个全新的时代。”
路鸣泽站在原地,双手垂在白大褂两侧,袖口还是挽着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
他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也看着他。
“你还看得见曾经的那个我吗?”路明非问。
路鸣泽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否定。
是“看不见了”。
路明非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漫上眉眼,最后整张脸都舒展开。
“是啊。”
他笑出了声。
“我变了很多。”
少年的成长总要带些刺痛。
他走过了,回头看不见来路,前方也没有参照物。
“但我依旧很犟。”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我从来不服。”
他抬起头。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在为了什么而战。”
“我从不是为了什么正义。”
“我只是在为了一个种族。”
路鸣泽没说话。
“铠甲的责任就在这儿。”
路明非把掌心按在胸口,隔着制服、皮肤、肌肉、肋骨,隔着那枚跳动的、滚烫的、日渐不堪重负的器官。
“为废墟之中的文明,带来新的动力。在阿瑞斯星如此,在地球也应该如此。”
空气沉默了下来,时间长得像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长得像两千三百米海水,长得像路鸣泽记不清自己存在了多少年。
然后路鸣泽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空气循环系统的白噪音淹没。
“可是哥哥你——”
他停住。
路明非看着他。
“身体其实已经到极限了吧。”
路明非怔住。
那几秒钟里,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被冻结的湖面。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
“那又如何?”
他走回椅子边,没坐,只是把手搭在椅背上。
“我这不是在养伤吗。”
路鸣泽不说话。
“而且阿瑞斯的基因也正在改造我的身体。”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某个与己无关的医学报告。
“我的身高开始长高。我的肌肉在增长。战斗经验进入我的身体。”
他把手慢慢放在心脏的位置。
隔着制服、皮肤、肌肉、肋骨。
隔着那颗每次连动用刑天后都会心悸三天的器官。
“至少我不能辜负了师父。”
他说。
“不能辜负他留在我身体里面的这条血脉。”
路鸣泽从他身后走过来。
脚步很轻,那双小皮鞋在再生金属地板上磕出的脆响慢得像节拍器调慢了速度。
他停在路明非身后。
然后他张开双臂,从背后环住了他。
那个拥抱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轻得像冬天的第一片雪。
路鸣泽把脸贴在路明非的背脊上。
“哥哥。”
他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听不真切。
“如果时机到了——”
他停了一下。
“也来救救我吧。”
他的手臂收紧了。
“我也需要被拯救啊。”
路明非没有回头。
他看着前方那堵墙,屏幕上的向日葵还朝着同一个方向,金黄铺满了视野。
他突然有些悲伤。
那悲伤从胸腔深处漫上来,没有来由,没有形状,像温水漫过堤岸。
他把手覆在路鸣泽环住他的小臂上。
那只手臂很细,隔着白大褂的布料,他能感觉到下方骨骼的形状。
“我会找到你的。”
他的声音很稳。
“虽然我确实搞不懂你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
“但我会找到你。”
路鸣泽没有动。
“我会去拯救你。”
路明非说。
“哪怕对方是黑王,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你在我这儿——”
他把手按在自己心口。
“——至少确实不是什么坏人。”
他想了想。
“这个理由就已经足够了。”
路鸣泽闭上眼睛。
他把脸埋进路明非的背脊,呼吸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那我等你。”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时光、隔着生死、隔着某个他还记不清、路明非永远不必知道的深渊,那是路明非绝对不想去面对的东西。
“我一直等待着那一天。”
他的身体开始虚化。
从指尖开始,边缘像褪色的水彩画,一点一点融进空气。
最后只剩下声音。
“哥哥。”
“嗯。”
“下次见面……再拥抱我一次吧。”
路明非没回答。
办公桌前空无一人。
屏幕上的向日葵还在晒那片不落的太阳。
路明非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空气循环系统的白噪音还在响,两千三百米的海水还在压力壳外缓慢流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侧有一道旧伤,是师父带他第一次进秦岭时被岩石割的。
他把手握成拳。
那道疤被掌纹吞没。
“EVA。”
他的声音恢复如常。
“在。”
“安排去中国的专机。”
他顿了顿。
“青岛港。”
“已收到。预计起飞时间十五分钟后,泊位三号。首领,需要通知随行人员吗?”
“不用。”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堵墙转身往外走去。
门在他身后滑开,走廊的冷光涌进来,灰白色的再生金属地板向前延伸,没有回声。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
“对了。”
“在。”
“芬格尔那趟潜航器的航迹,给我接进战术终端。实时更新。”
“已执行。”
他迈出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合拢,把向日葵和两千三百米海水一起关在身后。
他走过三号实验区,透过玻璃幕墙看见施瓦茨教授正带着几个年轻人在电弧炉前调试参数。
老教授的镜片换了一副新的,反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
他走过那个被改成咖啡角的废弃逃生舱,舱门半开,里面传出现磨咖啡豆的香气和某个他不认识的研究员的轻笑。
他在泊位三号站定。
潜水器已经完成出发前自检,舱门开着,舷窗透出暖黄色的照明光。
路明非弯腰钻进舱门,座椅自动贴合他的体型,安全带无声扣合。
“航线已设定,”
“祝你一路通畅,武运隆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