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站在废墟中央,觉得自己大概是被什么东西诅咒了。
他刚刚上岸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前他还在太平洋的潜艇上,一边啃着压缩饼干一边听芬格尔絮叨他那套歪理。
现在他站在这个散发着腐臭和消毒水混合气味的地下空间里,头顶的应急灯管发出惨白的嗡鸣,脚下的积水映出他自己疲惫的影子。
两个小时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洗个澡。
据点比他想象的更大。
爆炸造成的塌陷只毁了入口区域,更深处的结构依然完整。
路明非独自在废墟间穿行,战术短靴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四周是忙碌的检测人员,他们穿着全套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像一群白色的幽灵在残骸间游荡。
有人蹲在地上采集样本,有人用便携扫描仪对着墙壁做结构分析,有人在记录尸体的位置和姿态。
路明非没有打扰他们,目光掠过每一处细节。
墙壁上有爪痕。
深深的、倾斜的爪痕,从左上向右下划过,像是某种生物在高速奔跑中随手留下的印记。
高度大概在两米左右,爪痕间距很大,说明那个东西的体型不小。
他蹲下细看,爪痕边缘有轻微的焦痕,像是腐蚀性体液留下的痕迹。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地上有血迹。
已经干涸,但依然能看出溅射的方向和角度。
路明非顺着血迹的方向看去,看见一具被爆弹枪轰碎的尸体
不,那不是尸体,那是残骸。
上半身几乎没了,只剩下下半身扭曲地躺在地上,动力甲的碎片散落在周围。
安格尔的碎片。
路明非的脚步顿了顿。
他认得这套动力甲的编号。
安格尔,入职不久,之前在东南亚分部,后来因为血统失控调回总部进行改造手术。
三十七岁,离过婚,有一个八岁的女儿。
照片他看过,是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缺一颗门牙的小姑娘。
现在她爸爸只剩下一些金属碎片和一滩渗进水泥缝里的血。
路明非在那滩血前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破碎的培养罐,走过倾覆的病床,走过那些被固定在床上、永远也不会再睁开眼睛的人。
他们的脸被绿色的液体浸泡得浮肿,表情凝固在临死前的痛苦中。
路明非一个一个看过去,像是在清点某种无声的罪证。
然后他回到约翰身边。
约翰已经脱掉了动力甲,坐在一块混凝土碎块上。
他的脸比平时白了几分,眉骨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血已经结了痂。
他没有抬头看路明非,只是盯着地上那滩已经干涸的血迹。
那是安格尔的血。
路明非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他伸手,拍了拍约翰的肩膀。动力服的手感隔着战术手套传来,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说给我听。”路明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当时发生了什么。”
约翰沉默了很久。久到路明非以为他不会开口。
然后约翰开始说。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是在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往外掏,最终还是把全过程讲给了路明非
约翰的声音最后停在那里。他没有继续往下说,路明非也没有追问。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两个人。
过了很久,路明非才轻轻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什么“他会安息的”之类的废话。那种话他自己都不信。
“那个烟雾。”
路明非说,“你看见它从那个白衣人身上冒出来。”
“对。”约翰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像烟,又不像烟的”
路明非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转身走向那具白衣人的尸体。
有检测人员正在旁边做记录,看见他过来,自动让开了位置。
路明非弯下腰,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不自然的蜡黄色。路明非伸手按了按尸体的脸颊。
肌肉僵硬,但没有尸僵
不对,不是没有尸僵,而是尸僵期早就过了。
他翻开尸体的眼皮。瞳孔扩散,虹膜浑浊。
他又掰开尸体的嘴,看了看牙龈和舌头的状态。
三分钟之后,路明非放下白布,站了起来。
“死了至少三个月。”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这东西……这个身体,三个月前就已经是尸体了。那个控制它的东西只是住在这里面。”
约翰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所以那个黑烟才是……”
“咳的时候欧克瑟,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路明非打断他,“你们杀死的只是一个躯壳。那个东西跑了。”
他站在那具尸体旁边,目光扫过整个地下空间。
三年来毫无线索,三年后突然暴露,他们刚上岸两个小时就接到警报,正好赶上这个据点的“爆发”时刻。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钓鱼。
而他,咬钩了。
旁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普通专员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