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屋之中,灯火昏黄。
石床、石桌、石椅,一切都简陋到了极点,唯有屋角那一座半人高的石台,隐隐透出几分古意。石台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纹,以王潇的眼力,一眼便看出那是极其古老的聚灵纹路,只是年久失修,多数纹路已经断裂,只剩下零星几段还勉强连贯。
大长老将兽皮卷递到王潇手中,又缓缓在石床旁坐下,仿佛这短短几步,便耗尽了他不少力气。
“你先看。”他喘了口气,“能看懂多少,就看你的造化了。”
王潇低头,目光落在兽皮卷上。
兽皮呈暗褐色,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毛糙,上面用一种他颇为熟悉的古族文字刻着几行字。那文字苍劲古朴,每一笔都带着极淡的魂力波动,显然刻写之人,至少也是踏入规则化境的强者。
“以魂为种,以纹为土,以本源为雨……”
“以天地为炉,以己身为鼎,以祖意为引……”
“若能复得十二祖纹,或可重开‘元初之路’。”
短短三句,不到三十个字,却让王潇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以魂为种,以纹为土,以本源为雨——这分明是在描述一种,将“魂、纹、本源”三者彻底融合的修炼之法。
而这,恰好与他如今的路,隐隐相合。
“以魂为种……”他指尖轻轻拂过那几个古字,心中默默思索,“我的魂核,本就经历过混沌归墟一击,被打裂又重聚,如今更有共生大能盘踞其上,若以它为‘种’……”
“以纹为土……”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丹田内,那枚已经彻底融入魂核的“五行纹核”虚影之上,“我已走完控纹境,五行纹路早已与魂核交织,若再叠加古族祖纹……”
“以本源为雨……”他想到了十二枚古族令牌,想到了残域中那一缕缕被牵引而来的原生本源,“十二古族的本源之力,再辅以我自身的混元本源……”
这三句话,看似简单,却直指“规则化境”之上的更高层次。
更让他心神震动的,是最后那句——
“若能复得十二祖纹,或可重开‘元初之路’。”
元初之路。
这四个字,他并不陌生。
在太初神殿的残壁之上,在太初之祖留下的残破意志中,他不止一次看到过类似的字眼。只是那时,那些字对他而言,还只是模糊而遥远的传说。
如今,在这片偏远残域的小小石村,在一块破旧的兽皮卷上,他再次看到了这四个字。
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元初之路……”王潇抬头,看向大长老,“你们知道,这是什么?”
大长老苦笑摇头:“我们这一脉,连祖地的名字都记不全了,又怎会知道什么元初之路。只是祖训里提过一句——”
他顿了顿,缓缓道:
“‘元初之路,是十二古族共同的起点,也是共同的终点。’”
“起点,也是终点……”王潇喃喃重复,心中隐隐有了一些明悟。
起点,是十二古族从元初族分化而出,各自踏上不同的道路。
终点,或许便是——重新走到一起,以某种方式,回归元初。
“这口诀初。
“这口诀,是谁刻在兽皮上的?”他再次问道。
大长老的目光有些恍惚:“祖上传下来的说法是,很久以前,有一位‘从祖地来的人’,在我们这片残域停留过一段时间。他说我们这一脉,血脉虽薄,却还保留着一点祖纹的影子,便将这几句口诀留下,说是‘若有后人能看懂,或许能替我们,走完我们走不到的路’。”
“从祖地来的人……”王潇心中一凛,“他有没有留下名字?”
大长老努力回想了片刻,最终还是摇头:“没有。只知道,他离开的时候,曾抬头望着天空,说了一句——”
“‘路断了,只能从残域,再开一条。’”
王潇沉默了。
从残域,再开一条。
这与他此刻的处境,竟有一种诡异的相似。
太初神殿崩塌,祖地破碎,十二古族散落多元宇宙,他自己也被混沌归墟一击,打进这片无名残域。
“路断了,只能从残域,再开一条……”他在心中默默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混沌元灵,你毁得了祖地,却未必,毁得了‘路’。”
“你能看懂?”大长老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问。
王潇缓缓点头:“能看懂一些。”
他没有说的是——他不仅能看懂,而且,这口诀中所描述的方向,与他正在走的路,几乎完全契合。
这意味着,他不是在“摸索”一条新的路,而是在“重走”一条,曾经被人走过,却半途而废的路。
“这口诀,对你们而言,或许只是几句残缺的祖训。”王潇收起兽皮卷,认真地看着大长老,“对我而言,却可能是,踏入更高境界的关键。”
大长老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更高境界……在我们看来,固魂境巅峰,就已经是天了。你这样的人,和我们,本就不在一个‘天’下。”
他顿了顿,又道:“你若真能凭这几句口诀,走到更高的地方,也算是……替我们这一脉,争了口气。”
王潇没有回答,只是将兽皮卷小心收好,指尖轻轻一拂,将其收入魂海深处。
“除了这口诀,你们这一脉,还有没有别的关于祖地、关于古族的记载?”他问。
大长老想了想,摇头:“没有了。我们能记得的,都在这兽皮上了。剩下的,只是一些代代口耳相传的故事——什么‘十二祖纹镇混沌’,什么‘元初之主开天地’,那些,你怕是比我们更清楚。”
王潇点点头。
对他而言,那些故事,早已不是故事,而是他亲身经历过的片段,是刻在魂核上的伤痕与记忆。
“那你们的修炼之法呢?”他继续问,“你之前说,只是一些残缺口诀。”
大长老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青石片,上面刻着几行更为粗糙的古字。
“这是我们现在用的。”他把青石片递过去,“说是功法,其实只是一点‘聚魂、固魂’的入门法门,连寻纹境都摸不到边。”
王潇接过青石片,目光一扫。
上面的口诀,确实简陋得近乎可笑。
所谓“聚魂”,不过是教人如何在睡梦中守住丹田,不让魂能散逸;所谓“固魂”,也只是用极粗浅的方式,引导魂力在魂珠周围反复冲刷,硬生生磨出一层壳来。
若是寻常感魂、聚魂境修士,或许还能从中受益。
但对他这个已经站在超脱境的人来说,这东西,连当参考的价值都不大。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青石片最后几行字上时,瞳孔还是微微一缩。
那几行字,歪歪扭扭,显然刻写之人修为不高,却莫名有一种固执的认真。
“‘若魂不够强,便借天地一纹;若纹不够明,便以血为墨;若天不怜我,便以身为薪,点燃最后一缕祖纹。’”
这几句,已经不像是功法口诀,更像是某一位,在绝境中挣扎的先祖,刻下的誓言。
“这是谁刻的?”王潇问。
大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是上一代大长老。他在最后一次吞魂雾之夜,以自身为祭,引动祖柱上的一丝祖纹,替我们挡住了那一次的灾劫。”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醒来。”
王潇沉默片刻,将青石片也收入魂海。
“我会记住他的名字。”他道。
大长老愣了一下:“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就记这几句话。”王潇看着他,“一个人能留下的,往往不是名字,而是他走过的路。”
大长老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长叹一声:“你这样的人,果然和我们不一样。”
他缓缓站起身,拄着石杖,走到祖屋的一角,那里有一块不起眼的石壁,上面刻着许多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我们石村历代的记事。”大长老道,“从我们的祖先,被抛到这片残域开始,每一代大长老,都会在临死前,刻上几笔。你若有兴趣,也可以看看。”
王潇走过去,目光从那些小字上缓缓掠过。
字迹有深有浅,有工整也有潦草,记录的内容也十分杂乱——谁猎杀了多少猎物,村里哪一年冬天特别冷,哪一年裂缝里又爬出了什么怪物……
在祖地那些动辄关乎天地存亡的记载面前,这些东西,显得如此琐碎而渺小。
可不知为何,看着看着,他心中却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裂天三十七年,雾又来,带走三人。’”
“‘裂天五十一年,祖柱上的纹,又暗了一分。’”
“‘裂天七十三年,虎子他爹,没回来。’”
“‘裂天九十一年,我不想死,但我得去。’”
最后这一句,刻得极深,入石三分,笔画颤抖,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王潇指尖轻轻抚过那几个字,心中默默道:“你去了,也守住了。”
“这些,对你有用吗?”大长老在一旁问。
王潇摇头:“对我的境界,没用。”
他顿了顿,又道:“但对我接下来要走的路,有用。”
大长老似懂非懂,只是苦笑:“你们这些大人物的心思,我们是猜不透的。”
他说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递给王潇:“差点忘了,这个,也给你。”
王潇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灰色晶体,表面布满细小的裂纹,隐隐有极淡的魂力波动从中逸出。
“这是?”他微微皱眉。
“我们叫它‘碎纹石’。”大长老解释道,“是从祖柱附近的山石中,偶尔能挖出来的东西。里面有一点点祖纹的影子,却极不稳定,我们试过,强行吸收,只会把魂震伤。”
他顿了顿,又道:“你是祖地来的,也许,能看出点门道。”
王潇将那枚碎纹石拿到眼前,神念轻轻一探。
下一刻,他的魂念刚触碰到那枚灰色晶体,便微微一震。
晶体内部,果然有一缕极其细微的纹路,若隐若现。那纹路古老而晦涩,与祖柱上的符号隐隐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
更重要的是——
当他的神念触碰到那缕纹路时,魂核深处的“五行纹核”,竟微微跳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十二枚古族令牌,在魂海之中轻轻一震,表面的祖纹,隐约亮了一瞬。
“这是……”王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那缕纹路,并非完整的祖纹,甚至连“残纹”都算不上,只能说是祖纹被岁月磨碎后,散落下来的一点点“痕迹”。
可就是这一点点痕迹,却足以引起他体内祖纹与纹核的共鸣。
“以纹为土……”他心中再次浮现出兽皮卷上的那句话,“若这碎纹石中的纹路,能被我提炼出来,融入自身纹核……”
他抬头,看向大长老:“这样的碎纹石,你们还有多少?”
大长老想了想:“祖柱附近,大概还能挖出十来块吧。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祖柱,是我们这一脉最后的依靠。挖得多了,怕会伤了祖柱的根基。”
王潇沉默片刻,将那枚碎纹石重新收入布袋,递还给大长老:“这一块,先放在你这里。”
大长老一愣:“你不要?”
“我现在的伤势未愈,魂核还不稳定。”王潇缓缓道,“若在此时强行吸收这碎纹石中的纹路,只会适得其反。”
他顿了顿,又道:“等我伤势再稳一些,再向你借。”
大长老松了口气,又有些惭愧:“你救了我们全村的命,我们却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你已经给了我很多。”王潇打断他,“兽皮卷上的口诀,比任何天材地宝都重要。”
大长老愣了愣,随即苦笑:“你这么说,我心里倒好受些。”
他拄着石杖,缓缓走到祖屋门口,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天快亮了。”他道,“你也累了,先在祖屋休息一会儿吧。等天亮了,我再带你去看看祖柱。”
王潇点头:“也好。”
大长老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祖屋。
石门缓缓关上,祖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王潇盘膝坐回石床,闭上眼,魂念沉入魂海。
十二枚古族令牌静静悬浮在魂海之上,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会从残域天地间牵引一丝极其细微的原生本源,注入魂海。
魂核位于魂海中央,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被淡金色与淡白色的光交织覆盖,勉强维持着稳定。
在魂核上方,是淡金色的“五行太初净化印”,在魂核下方,则是淡白色的“元初逆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