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爬出来了。”
“我合上了镜子。”
三个声音,同一频率,同一音高,只是语调不同——第一个疲惫,第二个嘶哑,第三个平静。
她看见第一个自己:穿蓝布裙,扎羊角辫,十岁,正沉向幽暗水底,发丝散开,双手张开,没有挣扎,只有下沉。水压推着耳膜,她听见自己肺里最后一口气泡破裂的“噗”声。
第二个自己:穿黑袍,颈间挂铜铃,左手持镜,右手撕开一面落地镜,镜面裂口边缘长出利齿,她正从裂缝中爬出,指甲刮过镜框,发出刺耳刮擦声。
第三个自己:背对镜头,穿白大褂,手中古镜缓缓合拢,镜面闭合前,映出她自己的侧脸,眼神沉静,嘴角微扬。
都不是幻觉。是镜界坍塌时暴露的时空褶皱切片,真实得让她肋骨发冷,像被人攥住胸腔往里拧。
她伸手。
不抓溺亡的自己,不握爪牙化的自己,径直穿过封印者背影的虚影,指尖穿过那层薄薄的光影屏障,攥住一只悬在光影交界处的手。
那只手苍白、纤细,腕骨突出,戴着褪色红绳。
她认得。
是母亲的手。
两股灵魂接触刹那,没有融合声,只有一声极轻的“咔”,像老式相机快门按下。
强光自两人交握处轰然炸开。
白得吞没所有血色,白得烧灼视网膜,白得让陈默右眼视野也只剩中央一点刺目白光。
他左眼单片眼镜镜片“噼啪”一声脆响,熔毁,镜框边缘发红,热气蒸腾。
他右手松开录音机,五指张开,探向测灵仪。拇指旋开校准环到底,指腹被簧片边缘割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顺着仪器外壳流下。
他咬住音频线黄铜插头,腾出右手,抽出校准簧片——一根三厘米长的银白色金属片,尖端锐利,尾部带螺旋纹路。
他左手仍举着测灵仪,外壳未撤,只露出簧片插槽。右手持簧片,尖端抵住核心凹槽中央那团模糊人形——正是周怀安面容初显的刹那。
他松口。
音频线垂落,黄铜插头砸在镜界地板上,发出“叮”一声轻响。
他顺势前送。
簧片没入影像眉心。
“铮”。
像冰锥凿穿厚玻璃。
周怀安影像剧烈抽搐,面部肌肉扭曲,眼窝凹陷,颧骨凸起,下颌脱臼般歪向一侧。可嘴角却向上扯开,似笑非笑,牙齿整齐,舌尖微露,没血,没伤,只有一道僵硬的弧度。
陈默右手仍前伸,指节绷紧,虎口发白。簧片残柄还握在他手里,尾端缠着半截音频线,胶皮外层发硬,黄铜插头沾灰。
他没松手。
林小棠身体静伏于镜界地板,左手掌心仍紧贴地面,右手垂落,胸前银线完全没入皮肉,双眼闭合,无呼吸起伏,身体未透明亦未消散。
周怀安影像凝固在核心凹槽中央,眉心一点银芒微颤,面部表情定格在似笑非笑之间,影像边缘泛起细微波纹,未溃散,未消失。
窗外血月表面,第四道裂痕正在生成,细如发丝,横贯月轮中线,缓慢,稳定,朝左右两端延伸。
陈默右耳嗡鸣未止。
他左眼视野模糊,右眼中央光斑未散。
风衣下摆被气流掀起,露出腰间皮带扣,铜质,磨损严重,刻着一行小字:“1998·修”。
他没低头看。
也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