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八日,清晨七点。
东海市的天空阴沉得厉害,灰黑色的云层低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寒意。林峰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目光落在金融街那些渐次亮起的写字楼上。这座城市即将醒来,而一场他预感到的风暴,已经在暗夜里悄然成形。
手机屏幕亮起,第一条预警来自夏灵,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匿名材料开始在境外社交媒体扩散,几个大V在转发‘外资撤离名单’。国内一些财经自媒体也开始跟进,节奏很快。”
第二条是沈梦予,凌晨四点十五分:“监测到‘东海新视界文化传媒’旗下三十七个账号同步发布内容,统一口径指责‘东海营商环境恶化’。话题阅读量三小时内突破五百万,有水军推动迹象。”
第三条是秦风,清晨五点:“‘远洋商贸’实际控制人王伟在香港与两名境外记者会面,地点在湾仔某酒店。会面持续四十五分钟,王伟离开时交给对方一个文件袋。”
所有的预警,都指向同一个时间节点——今天。
林峰喝了一口茶,温热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打开电脑。微博、知乎、今日头条、几个主要的财经论坛……果然,一夜之间,“东海省外资撤离”“营商环境恶化”“新领导搞数据整肃”等相关词条已经冲上热搜榜前十。
点开最热的一条微博,发布者是一个拥有八百万粉丝的财经大V,认证信息是“国际金融分析师”。博文洋洋洒洒两千字,核心论点只有一个:东海省新任常务副省长林峰上任后大搞“数据整肃”,导致外资企业信心受挫,十五家外资企业计划缩减投资或撤离,直接导致数千工人面临失业风险。
博文配了九张图——所谓的“外资撤离名单”“失业工人联名信”“工厂关闭照片”,还有两张英文媒体报道的截图。评论区已经炸了,前排高赞评论清一色是“外资跑了谁负责”“工人做错了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不能这么烧”。
手法很专业。林峰滑动鼠标,冷静地分析着这场舆论战的几个特点:第一,选择在周一清晨爆发,利用上班族的通勤时间快速传播;第二,境内外联动,境外媒体定调,国内自媒体扩散;第三,情绪煽动到位,紧扣“外资撤离”“工人失业”两个最容易引发共鸣的点;第四,所有攻击都集中在他个人身上,将矛头从“政策调整”引向“领导决策”。
典型的舆论围剿。
办公室门被敲响,杨学民抱着几份文件走进来,脸色凝重:“省长,舆情监测中心的报告刚送来。过去六小时,全网相关讨论超过八十万条,负面占比87%。省委宣传部已经启动应急响应,但……”
“但什么?”
“但有些媒体……特别是那些市场化媒体,不太配合。”杨学民压低声音,“宣传部联系了几家影响较大的财经自媒体,要求他们撤稿或至少平衡报道,对方要么推诿,要么直接说‘这是事实报道’。”
意料之中。林峰接过报告快速浏览,数据比他在网上看到的还要触目惊心——除了社交媒体,几家国内主流财经网站也转载了相关报道,虽然用词相对克制,但基本事实框架没有改变。
“省长,还有一个情况。”杨学民犹豫了一下,“谢副书记办公室刚才来电话,说谢副书记建议今天上午召开紧急会议,专题研究营商环境舆情应对。”
“几点?”
“十点。但……陈省长秘书也来电话,说陈省长请您九点半先去他办公室一趟。”
陈志远要单独见他。林峰看了眼手表,八点二十分。“知道了。你先去准备两份材料:第一份,今年以来东海省实际利用外资的数据,按月份、国别、行业细分;第二份,省统计局关于就业情况的报告,重点标注受外资影响较大的行业和区域。”
“好的。”杨学民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对了省长,顾清晏处长凌晨五点发来一份加密简报,说她追踪到‘东海新视界’的资金在昨晚十一点,向三个海外账户支付了总计六百万的‘服务费’。收款方分别是两家新加坡的公关公司和一家香港的舆情监测机构。”
六百万,买一场舆论风暴。林峰点头:“让她继续追踪,但不要打草惊蛇。”
杨学民离开后,林峰重新坐回电脑前。他打开加密邮箱,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周岚。点开,只有简短的一句话:“邻省也收到类似匿名材料,内容雷同。已按你建议,让商务厅发布‘上半年实际利用外资同比增长8.7%’的正面数据。供参考。”
周岚的动作很快。林峰回复:“多谢。今天会有一场硬仗。”
八点五十分,林峰走出办公室,手里拿着杨学民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材料。走廊里很安静,但经过的几个办公室都传出低声议论,看到他时又立刻噤声。
省长办公室在八楼东侧。秘书已经在门口等候:“林省长,陈省长在等您。”
推门进去,陈志远正站在窗前接电话,背对着门口。“……我知道情况很严峻,但还是要依法依规处理……对,先不要轻易下结论……好,就这样。”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这位五十六岁的省长今天脸色格外凝重,眼袋很深,显然昨晚没睡好。
“林峰同志,坐。”陈志远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网上的舆情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林峰将手中的材料放在茶几上,“陈省长,这是相关数据的真实情况。我可以向您汇报一下。”
陈志远没有立刻看材料,而是盯着林峰:“我先问你一个问题——数据核查、外资施压、还有现在这些舆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东海才十天,怎么就搞出这么大动静?”
这话问得很直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林峰坐直身体,语气平稳:“陈省长,我向您简要汇报一下这十天的工作。第一,外贸数据核查是基于海关、税务、工商三套数据系统的交叉比对,发现了一些异常情况。这些异常已经核实,不是主观臆断。”
他从材料中抽出一份图表:“比如‘远洋商贸’代理德瑞克斯等企业的出口数据,报关价与实际货值差异巨大,最大差额达到320%。这不符合国际通行的转让定价准则,也涉嫌逃避税收。核查的目的,是维护公平的市场环境和国家税收主权。”
陈志远接过图表,戴上老花镜仔细看。数据很详实,对比很清晰。
“第二,关于外资施压。”林峰继续汇报,“外商协会会议上的交锋,是因为我们依法要求企业配合核查。我始终强调,东海欢迎一切守法经营的外资企业,但对违规行为必须依法处理。这是原则问题。”
他又抽出一份文件:“第三,关于舆情中提到的‘外资撤离’和‘工人失业’。根据省商务厅的统计,今年以来实际撤离的外资企业只有三家,都是因为自身经营问题,与数据核查无关。失业人数方面,受外资影响较大的行业新增失业登记人数是三百二十七人,不是网上传的数千人。”
陈志远放下老花镜,揉着眉心:“数据是数据,但舆情是舆情。现在网上铺天盖地都在说你搞‘数据整肃’吓跑外资,工人都要失业了。这个局面怎么收拾?”
“陈省长,我有几点想法。”林峰将材料整理好,“第一,立即发布真实数据,用事实回应谣言。省统计局、商务厅、人社厅可以联合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外资和就业的真实情况。”
“第二,主动设置议题。我们不应该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被动地解释‘我们没有搞数据整肃’,而应该主动宣传‘我们在优化营商环境,打击违法违规行为,保护合法经营企业’。”
“第三,分化瓦解。舆情中提到十五家外资企业,但实际上只有五家对我们有抵触情绪。我们可以邀请其他十家企业发声,讲述他们在东海发展的真实感受。”
陈志远静静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许久,他开口:“你说的这些,都需要时间。但舆情不等人,现在每拖延一小时,负面影响就扩大一分。”
“所以我们需要双管齐下。”林峰说,“一方面,今天上午就召开新闻发布会,发布权威数据;另一方面,对造谣传谣的账号和媒体,依法依规处理。特别是那些收钱办事、故意散布谣言的,要坚决打击。”
陈志远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这是宣传部连夜整理的舆情分析报告。他们认为,这次舆情的组织性很强,背后应该有推手。你的判断呢?”
“我的判断一致。”林峰也站起来,“而且我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东海新视界文化传媒’这家公司,近期密集收购新媒体平台,昨晚向境外支付了大额‘服务费’。舆情爆发的时间节点、传播路径、内容框架,都显示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舆论攻击。”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天空更阴沉了,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陈志远重新坐回沙发,叹了口气:“林峰啊,我知道你想做事,想做正确的事。但在东海,做事的方法很重要。这里的利益格局很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动作太快、太猛,触动了很多人的神经。”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林峰听懂了其中的深意——陈志远在提醒他,也在敲打他。
“陈省长,我明白您的顾虑。”林峰语气诚恳,“但我认为,正因为东海的情况复杂,才更需要尽快厘清问题、建立规矩。如果我们因为害怕触动利益就裹足不前,问题只会越积越多,最终可能酿成更大的风险。”
他顿了顿,继续说:“就拿这次舆情来说,如果我们因为害怕‘影响外资信心’就不敢发布真实数据,不敢依法处理违规行为,那才是对营商环境最大的伤害——因为这意味着,守规矩的企业吃亏,钻空子的企业得利。长此以往,真正有远见的企业才会选择离开。”
陈志远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许久,他缓缓点头:“你说得有道理。这样吧,按你的想法,今天上午召开新闻发布会。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激化矛盾。另外……”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妥善处理舆情。我不希望看到局面失控。”
“明白。”
离开省长办公室时,已是九点二十五分。走廊里,谢文远正好走过来,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林省长,刚和陈省长谈完?舆情的事很棘手啊。”
“是啊,有人想搅乱局面。”林峰微笑回应,“不过事实就是事实,谣言终归是谣言。”
“那是当然。”谢文远点头,“不过我觉得,我们也要反思一下工作方法。外资企业的感受,确实需要重视。今天的紧急会议,我们要好好研究一下,怎么既坚持原则,又维护稳定。”
“谢副书记说得对。”林峰看了眼手表,“会议是十点吧?我先回办公室准备一下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