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日,周一,早晨八点十五分。
春日的晨光穿透省政府大楼九层会议室的落地窗,在深色长条形会议桌的表面投下明亮的光带。空气里弥漫着新煮咖啡的香气和淡淡的文件油墨味。椭圆形桌边已经坐了九个人——新能源专项整治领导小组的核心成员,每个人的面前都摊开着厚厚的文件夹。
林峰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顾清晏、赵建国、王猛,右手边是省发改委、工信厅、财政厅的一把手。杨学民坐在末位负责记录,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了八点二十分。
“开始吧。”林峰没有多余的客套,目光直接投向顾清晏,“顾厅长,先汇报审计阶段性进展。”
顾清晏今天穿了套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严谨的发髻。她的脸色比上周更加苍白,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影,但坐姿笔挺,眼神清明。听到点名,她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显然是连续熬夜的结果。
“各位领导,审计核查组经过十一天的高强度工作,已完成对全省新能源领域前三年补贴资金的初步穿透审计。”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先汇报几个基础数据:2019年至2021年三年间,东海省各级财政共发放新能源产业补贴资金三百二十七亿元,涉及企业二百一十八家,项目四百零五个。”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在场众人的表情,继续说:“目前已完成审计核查的一百五十七家企业中,发现存在不同程度问题的有八十三家,占比百分之五十二点八。问题类型主要有三类:一是虚报产能数据,二是伪造项目进展,三是违规转移补贴资金。初步统计,涉及问题资金约一百一十二亿元。”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财政厅长李静忍不住开口:“一百一十二亿?这……这相当于三年补贴总额的三分之一还多!”
“是的。”顾清晏点点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更严重的是,我们发现这些问题的分布不是随机散点,而是呈现出明显的系统性、区域性特征。”
画面切换,出现东海省地图,上面用红色标记出三个地市:临州市、江州市、滨海市。这三个城市呈三角形分布,恰好覆盖了东海省新能源产业最集中的区域。
“这三个地市的问题资金占比达到全省的百分之七十四。”顾清晏用激光笔指着地图,“而且造假手法高度相似,都采用了‘四步走’模式:第一步,虚构或夸大项目投资规模;第二步,伪造第三方检测报告和工程进度证明;第三步,串通部分验收人员获取补贴资格;第四步,补贴到账后通过关联交易转移资金。”
她放大了几张凭证扫描件:“我们对比了三地市十二家问题企业的造假材料,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细节——这些伪造的检测报告、工程图纸、甚至部分财务凭证,使用的模板和排版风格高度一致。比如这个‘华东新能源检测中心’的印章,我们在三家不同地市、不同企业的材料里都发现了完全相同的电子印模,连边缘的微小锯齿都一模一样。”
省发改委主任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这些造假不是企业各自为战,而是有统一的技术支持?”
“是的。”顾清晏切换画面,出现一系列银行流水截图,“更直接的证据在资金流向。我们追踪了八十三家问题企业中六十七家的补贴资金最终去向,发现其中有四十二家的资金,在经历三到五层关联交易后,最终都流入了境外账户。”
她放大了其中一条资金链的终端:“这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太平洋新能源咨询公司’,在过去三年里收到了来自东海省十七家不同企业的‘咨询服务费’,累计金额八点三亿美元。而这家公司……”她停顿了两秒,声音压低了些,“经过我们与国安部门的数据比对,发现它的实际控制方,与去年德瑞克斯专利诉讼案中,为德瑞克斯提供‘华夏市场分析报告’的那家境外咨询公司,是同一个控股集团。”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德瑞克斯这个名字,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激起了层层涟漪。
林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的目光盯着投影幕布上那家开曼群岛公司的名字,脑海中迅速串联起信息碎片:德瑞克斯的专利诉讼、温知秋在法庭上的技术比对、谢文远时期引进的“外资”、还有秦风监控到的“牧羊人”三个节点……
“顾厅长,”林峰开口,声音平稳,“这些境外资金流向,与谢文远案中涉及的那些离岸公司有没有交叉?”
“有。”顾清晏显然早有准备,她调出另一组数据,“我们发现,至少有五家问题企业的资金,最终流入了谢文远秘书李文斌控制的香港公司。而这家香港公司,又通过复杂的股权代持,与开曼群岛的那家咨询公司存在间接关联。”
她深吸一口气:“综合现有证据,我们初步判断:东海新能源领域的数据造假和资金转移,不是孤立的贪腐案件,而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络。这张网络以获取财政补贴为表层目的,以转移资金至境外为中层目的,而更深层的目的……”
“是为境外资本做空东海新能源产业提供弹药。”林峰接过了话头,语气冷峻,“当这些造假问题集中暴露时,会引发市场恐慌、投资者撤离、甚至系统性金融风险。到那时,境外资本就可以以极低成本收割东海的新能源资产。”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懂了这番话背后的凶险。这不是简单的经济犯罪,而是针对一个省份战略产业的系统性破坏。
“王厅长,”林峰转向王猛,“顾厅长和审计组的安全保障,现在是什么级别?”
王猛坐直身体:“报告省长,自上周三顾厅长遭遇摩托车威胁事件后,我们已经将审计组核心成员的安保级别提升到二级。顾厅长本人实行二十四小时双人轮班保护,办公场所和住所都做了全面安检和监控升级。另外,我们对孙国富及其关联的‘安达商务咨询公司’实施了全天候监控,一旦发现异常动向,可以立即采取措施。”
“不够。”林峰摇头,“从今天起,顾厅长的安保级别提到一级。配备防弹车辆,出行路线随机化,非必要不参加公开活动。审计组其他核心成员的安保也要同步升级。”
他看向顾清晏:“顾厅长,从现在开始,你所有的工作汇报都通过加密渠道,尽量减少面对面会议。如果必须见面,地点由王厅长安排。”
顾清晏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明白。”
“赵主任,”林峰又转向赵建国,“产业转型组要加快工作节奏。筛选出真正有技术、有市场、有潜力的企业名单,本周内拿出第一批重点扶持企业方案。我们要用正面案例对冲负面曝光可能带来的市场恐慌。”
“是,省长。我们初步筛选了十五家企业,涵盖储能、氢能、智慧电网三个方向,本周三可以上会讨论。”
会议进行到九点十分时,杨学民轻轻敲门进来,附在林峰耳边低语了几句。林峰脸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对众人说:“会议暂停十分钟。顾厅长,你跟我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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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长办公室旁的保密谈话室。
这是一个不到十平方米的小房间,没有窗户,墙壁做了隔音和防窃听处理。室内只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天花板角落的红色指示灯显示着电磁屏蔽已开启。
林峰示意顾清晏坐下,自己则走到墙角的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温水。他把其中一杯推到顾清晏面前:“先喝点水。你的嗓子哑了。”
顾清晏接过水杯,手指触碰到杯壁时微微颤抖了一下。她低头喝了一小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审计报告我看过了,很详实,证据链也很完整。”林峰在她对面坐下,“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顾清晏抬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这是我分内的工作。”
“但这份工作有风险。”林峰的目光变得锐利,“上周的摩托车威胁,我已经让秦风查清了。确实是孙国富通过安达公司雇的人,目的是恐吓,暂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指令。但这不意味着你可以放松警惕。”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型设备,只有U盘大小,放在桌上:“这是最新的个人应急报警器。按下顶端的按钮,会同时向秦风指挥中心、省公安厅和王猛的手机发送精准定位和求救信号。你随身带着,任何时候都不要离身。”
顾清晏看着那个小设备,没有立刻去拿。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蜷缩了一下,轻声问:“省长,您觉得……我们这次审计,真能挖到底吗?那张境外网络,那些藏在幕后的……”
“能不能挖到底,不是由他们决定的,是由我们决定的。”林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清晏,你记住——任何阴谋,一旦暴露在阳光下,就失去了威力。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持续地把光照进去,一点一点地照,直到所有角落都无处藏身。”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当然,这需要时间,也需要策略。所以我才让你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你不仅是审计组长,更是这张网里最先被盯上的目标之一。”
顾清晏的眼眶微微发热。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再抬头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我明白。谢谢省长关心。”
“另外,”林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上次提到的省外那位老领导的线索,暂时不要继续深挖。我会通过其他渠道处理。你的精力还是集中在新能源这条主线上。”
“是。”
谈话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三下。林峰看了眼手表,九点二十五分。“先这样,你回去继续开会。我还有个紧急情况要处理。”
顾清晏起身,将那枚报警器握在手心。金属外壳还带着林峰的体温。她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脚步,回过头:“省长,您也要注意安全。”
林峰微微一愣,随即点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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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三十分,林峰回到省长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