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日上午九点,东海省政府大楼。
晨光透过朝东的窗户洒进办公室,在深色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林峰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沈梦予半小时前发来的监测报告。报告显示,过去二十四小时,“太平洋成长资本”的抛压有所减弱,但市场观望情绪浓厚,三只锂矿股在低位震荡,成交量萎缩。
“他们在观望什么?”林峰放下报告,看向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杨学民端着刚泡好的茶走进来,轻放在办公桌一角:“省长,七〇三所那边来电话,说第一批量产工艺钠离子电池样品今天上午下线,问您是否有时间过去看看。”
林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样品下线了?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杨学民说,“温总工说,如果方便的话,他们想请您过去见证这个时刻。”
“安排车,现在就去。”林峰没有犹豫,“通知赵主任一起。另外,让办公厅准备一份新闻通稿的框架——等检测数据出来,我们要适时向外界释放积极信号。”
二十分钟后,两辆黑色轿车驶出省政府大院,沿着梧桐树荫覆盖的街道向东行驶。五月的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下,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峰坐在后座,闭目养神,但脑海中已经在思考接下来的安排——如果样品性能达标,产业化进程必须加快;如果不达标,如何调整策略,如何稳定团队士气。
车子穿过半个城区,驶入高新区。七〇三所的白色建筑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口的国旗在晨风中飘扬。这里曾是老牌军工科研院所,如今在军民融合的大背景下,成为东海省最重要的技术创新基地之一。
车子在联合实验室大楼前停下。林峰推开车门,便看到温知秋已经等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实验服,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林省长,赵主任。”温知秋迎上前来,语速比平时更快,“样品已经下线了,许薇和张总工正在做初步测试。请跟我来。”
三人穿过宽敞明亮的大厅,乘坐电梯上到五楼。电梯门打开,一股特殊的化学气味扑面而来——那是电解质、正负极材料和有机溶剂混合的味道。长长的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隔断,可以看到里面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正在各种仪器前忙碌。
联合实验室占据了大半个楼层。温知秋推开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里面是一个约三百平方米的中试车间。车间里整齐排列着涂布机、辊压机、分切机、卷绕机等设备,机器低沉的嗡鸣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许薇站在一台测试仪器前,背对着门口。她今天也穿着实验服,身形在宽大的白色外套下显得更加单薄。张克艰站在她旁边,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专家戴着老花镜,正弯腰看着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许主任,张总工。”林峰的声音在机器声中并不大,但许薇还是听到了,她转过身来。
许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峰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实验服口袋里微微蜷缩——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她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林省长,第一批六个样品,工艺参数完全按照量产标准设定。现在正在做首次充放电测试,初步数据显示……正常。”
“正常”两个字从许薇嘴里说出来,几乎等同于“优秀”。林峰了解她的性格,如果没有八成以上的把握,她连“正常”都不会说。
张克艰直起身,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这位老专家的手有些颤抖,但声音很稳:“林省长啊,咱们这个正极材料,用的是层状氧化物路线,掺杂了铜和锰。从第一轮充放电曲线看,比容量达到了一百四十毫安时每克,比小试样品提高了百分之五。”
林峰走到测试仪器前,屏幕上显示着六条充放电曲线,几乎完全重合,说明工艺一致性很好。电压平台稳定在三点二伏左右,这是钠离子电池的典型特征。
“能量密度估算多少?”林峰问。
许薇调出另一个界面:“根据极片面密度、压实密度和电解液用量计算,这批样品的能量密度应该在……一百五十到一百五十五瓦时每千克之间。”
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机器还在继续运转。温知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赵建国深吸一口气,看向林峰。
一百五十五瓦时每千克。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清楚——目前主流的磷酸铁锂电池能量密度在一百四十到一百六十瓦时每千克之间,而钠离子电池的理论上限被认为在一百五十瓦时左右。如果这批样品真能达到一百五十五,那就意味着他们在材料设计和工艺优化上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送检。”林峰只说了两个字,但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立即送往国家电池产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做全套权威检测。我要知道最准确的数据——能量密度、循环寿命、倍率性能、高低温特性、安全性,全部项目。”
“已经安排好了。”温知秋说,“检测中心的专车就在楼下等着。我们准备了十二个样品,六个做电性能测试,三个做安全测试,三个备份。”
“好。”林峰环视车间,目光扫过每一台设备,每一个研究人员,“大家辛苦了。但这只是第一步。等检测结果出来,我们才真正有资格庆祝。”
话虽这么说,但车间里的气氛已经明显不同了。几个年轻的研究人员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露出压抑不住的兴奋。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甚至偷偷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样品被小心翼翼地装进特制的防震箱,由两名研究人员护送下楼。林峰站在窗边,看着那辆白色的检测专车驶出大院,汇入车流,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
等待开始了。
检测需要时间。国家电池产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是国内最权威的第三方检测机构,他们的检测报告具有法律效力,也是市场认可的金标准。全套检测需要四十八小时,这意味着至少要等到后天才能知道最终结果。
但有些测试项目可以提前出结果。比如能量密度和首次充放电效率,二十四小时内就能完成。
下午三点,林峰回到省政府,继续处理日常工作。期间他主持了一个新能源产业政策协调会,听取了省科技厅关于国家级创新中心申报进展的汇报,批阅了十几份文件。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注意力时不时会飘向手机——他在等那个电话。
下午五点,杨学民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
“省长,检测中心发来了初步数据。”杨学民的声音有些激动,“能量密度……一百五十五瓦时每千克。首次充放电效率百分之九十二点三。”
林峰接过传真纸,目光落在那一行行数据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样品编号:NA--01
能量密度:155Wh/kg
首次充放电效率:92.3%
电压平台:3.2V(80%放电深度)
他的手在纸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抬起头:“通知实验室。”
二十分钟后,林峰再次来到七〇三所。这次他没有去车间,而是直接去了会议室。推开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温知秋、许薇、张克艰,还有实验室的骨干研究人员,大约二十多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林峰走到会议桌前,没有坐下,而是拿起一支白板笔,转身在背后的白板上写下一行数字:
155Wh/kg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然后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几秒钟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掌声响了起来。起初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密集,最后变成雷鸣般的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许薇坐在靠窗的位置,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林峰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对她来说,这已经是罕见的笑容了。她推了推眼镜,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那是她在心里复盘技术细节时的习惯动作。
温知秋站在林峰侧后方,她看着白板上那个数字,眼眶慢慢红了。但她迅速眨了眨眼,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只是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张克艰站起身,这位老专家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又戴上。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白板前,伸出手,用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那个数字,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这只是初步数据。”林峰等掌声平息后开口,声音平静但清晰,“完整的检测报告还要等明天。但我想,我们已经可以开始规划下一步了。”
他转身在白板上继续写:
10GWh
“这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明白。”林峰放下笔,“如果最终检测结果确认我们的技术路线可行,性能达标,成本可控,那么东海省将立即启动‘钠离子电池产业化专项行动’。首批规划产能——十吉瓦时。”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议论声。十吉瓦时,这意味着什么?目前全球钠离子电池的总产能还不到一吉瓦时,如果东海能率先实现十吉瓦时的量产,将在未来的产业竞争中占据绝对先机。
“林省长。”一个年轻的研究人员举手提问,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如果产业化启动,我们实验室的定位是什么?是继续做基础研发,还是转向工程化支持?”
“两者都要。”林峰说,“实验室要升级为省级乃至国家级的钠离子电池创新中心,基础研发不能停,要瞄准下一代技术。同时,要成立工程化团队,负责把实验室技术转化为生产线上的工艺。你们中的很多人,可能会成为新公司的技术骨干。”
这话让在场的研究人员眼睛都亮了。在科研院所工作,最怕的就是研究成果被束之高阁。而现在,他们看到了自己的研究成果即将改变产业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