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六日清晨六点二十分,深圳湾口岸。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海面上泛着灰蒙蒙的光。口岸大厅已经亮起灯,早班的边检人员正在做交接准备。再过半小时,这里将迎来第一波通关客流——大多是跨境上班族和运送鲜活产品的货车司机。
在口岸监控中心,值班科长周启明盯着屏幕墙,手指在控制台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他四十出头,干了十五年边检,练就了一双能从人群中迅速识别异常的眼睛。此刻,他的目光锁定在七号通道的监控画面上。
画面里,一个穿深灰色夹克、戴棒球帽的中年男人正在排队。男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登机箱,身材微胖,五官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类型。但周启明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人的肢体语言太紧张了。
排队时频繁看表,左右张望,虽然戴着口罩,但能看出呼吸急促。更重要的是,他手里的登机箱提手位置,有明显的汗渍。
“七号通道,穿灰夹克那位。”周启明拿起对讲机,“小张,重点查验。”
“收到。”
画面里,轮到这个男人过关了。他把护照和港澳通行证递给边检员。边检员小张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戴着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但业务很熟练。她接过证件,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男人。
“吴文涛先生?”小张问。
“是。”男人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去香港做什么?”
“出差,有个项目要谈。”吴文涛回答,语速很快,“三天就回来。”
小张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微笑道:“吴先生,请跟我来一下,需要做个简单的补充登记。”
吴文涛的脸色瞬间变了:“为什么?我手续都齐全啊。”
“只是例行程序,很快的。”小张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已经示意旁边的协警上前。
两个协警一左一右站在吴文涛身边。吴文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闭上了嘴,跟着小张走向旁边的查验室。
监控室里,周启明盯着画面,拿起另一个对讲机:“王厅,目标已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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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东海省城,高新区金融大厦。
“东海远景投资咨询有限公司”的办公室位于大厦二十三层。这层楼一共四家公司,远景投资的办公室在最里面,占了约两百平方米的空间。门口没有公司招牌,只有一串门牌号:2308。
清晨六点三十分,电梯门打开。王猛带着八名经侦支队民警走出电梯,所有人都穿着便衣,但腰间配枪。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警,叫陆雨晴,是经侦支队的电脑取证专家,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里面是专业的数据提取设备。
王猛做了个手势,两名民警守在电梯口和消防通道,其余人跟着他走向2308室。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到了门口,王猛抬手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次,这次力度大了些:“物业检修水管。”
几秒钟后,门开了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人探出头,穿着睡衣,头发蓬乱:“什么水管?我们这里没报修……”
话没说完,门已经被推开。王猛亮出证件:“公安,依法搜查。”
年轻人愣在原地,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办公室里还有三个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女,有的睡在行军床上,有的趴在桌上,此刻全被惊醒了。
“所有人原地不动,双手放在看得见的地方。”王猛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陆警官,取证。”
陆雨晴和另外两名技术人员立刻开始工作。办公室被分割成几个区域:前台、公共办公区、会议室,以及最里面的独立办公室——门上挂着“总经理室”的牌子。
陆雨晴直奔总经理室。门锁着,她从手提箱里取出工具,三十秒后锁开了。推门进去,房间不大,约十五平方米,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一套沙发。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小公司经理办公室。
但陆雨晴的目光落在了书柜上。书柜里摆满了金融、法律、管理类的书籍,乍看没什么特别。但她走过去,仔细观察书脊,发现有几本书的书名印歪了——这是批量印刷不可能出现的错误。
她戴上手套,抽出那几本书。果然,书是空心的,里面藏着东西:三本不同名字的护照、五个U盘、一叠银行卡,还有一个小型的加密通讯设备。
“王厅,有发现。”陆雨晴拿起对讲机。
王猛走进来,看了一眼那些东西,眼神冷了下来:“全部封存。电脑硬盘全部拆走。”
“已经在做。”外面传来技术人员的回应。
办公室的公共区域,那几个年轻人被分别带到不同房间询问。初步了解,他们只是普通的行政和财务人员,对公司真实业务知之甚少,只知道按照吴文涛的指令处理文件、转账、开发票。
“吴总说我们是做投资咨询的,帮企业申请政府补贴。”一个戴眼镜的女孩颤抖着说,“我们就是整理材料、填表格、跑腿送文件……真的不知道是违法的……”
王猛没有追问。他知道这些底层员工确实可能不知情。真正的核心证据,一定藏在那些U盘和电脑里。
上午七点,所有取证工作完成。十二台电脑主机、五个服务器硬盘、三箱纸质文件、以及从总经理室搜出的物品,全部被打包装箱,由专车押送回省公安厅。
与此同时,深圳湾口岸的查验室里,吴文涛坐在椅子上,双手不自觉地搓着。他对面坐着周启明和另外两名边检官员,气氛压抑。
“吴先生,你的出入境记录显示,你半个月前去了香港,但之后再无入境记录。”周启明看着手里的资料,“能解释一下这半个月你在哪里吗?”
“我……我在香港处理一些私事。”吴文涛说,“住在朋友家。”
“哪个朋友?住址是?”
“这个……是商业伙伴,不太方便透露。”吴文涛额头开始冒汗。
周启明点点头,放下资料,话锋一转:“吴先生,你是东海远景投资咨询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没错吧?”
吴文涛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例行询问。”周启明站起身,“这样,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们可能需要联系东海那边的同事核实一些信息。”
他走出查验室,在走廊里拨通了王猛的电话:“王厅,人控制住了,但嘴很硬。”
“坚持住,我们的人两个小时内到。”王猛说,“我让顾厅长他们也过去,现场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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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东海省审计厅。
顾清晏几乎一夜未眠。她和审计团队的七名骨干,从昨晚开始就在分析从远景投资公司带回的资料。会议室里摆满了文件,白板上画满了资金流向图。
“顾厅,这里有问题。”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审计师叫苏文博,指着电脑屏幕,“远景投资过去三年,向二十七家新能源企业开出的‘技术咨询费’发票,累计金额二点三亿元。但这些企业的银行流水显示,它们实际收到的政府补贴总额是十五点七亿元。按照合同约定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提成比例,远景投资应该收取二点四亿到三点一亿才对。”
顾清晏走过来,俯身看向屏幕:“差额去哪了?”
“差额被拆分成了两部分。”苏文博调出另一组数据,“一部分,约五千万,以‘项目运作费’的名义,转给了五家律师事务所和会计师事务所——我们查了,这些所都是空壳,钱转进去后很快就通过复杂路径流向境外。”
“另一部分呢?”
“另一部分更隐蔽。”苏文博点击鼠标,屏幕上出现一个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大约三千万,通过虚构贸易的方式洗钱。比如,远景投资注册了几个壳公司,从境外进口一些‘电子元器件’‘化工原料’,但实际上这些货物要么不存在,要么价值被严重高估。钱从壳公司出去,在境外转几圈,再以‘投资收益’‘咨询服务费’等名义流回来。”
顾清晏直起身,推了推眼镜:“三年时间,经手资金超百亿,实际骗补金额四亿,洗钱规模至少八千万。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经济犯罪了。”
“还有这个。”另一个女审计师林悦递过来一个文件夹,“我们在纸质文件里发现了这个。”
顾清晏接过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打印出来的邮件往来。邮件是用暗语写的,但能看出是工作汇报和指令传达。落款都是一个代号:“收割者”。
“这些邮件从哪里找到的?”
“在一个碎纸机的废纸篓里,没完全碎干净。”林悦说,“可能是吴文涛匆忙离开时,来不及处理彻底。”
顾清晏看着那些邮件,眼神越来越冷。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秦风的电话:“秦队,你们从远景投资搜出的U盘里,有没有加密的?”
“有,五个都是加密的。”秦风说,“李锐正在破解,已经破开两个了。”
“内容是什么?”
“一个里面是详细的骗补操作手册,包括如何编造技术参数、如何虚增投资、如何应对审计检查。另一个……”秦风顿了顿,“是资金调度记录,里面提到了‘账簿’这个代号。”
顾清晏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我和团队马上去深圳,现场审讯吴文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