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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点,深圳湾口岸附近的一家公安招待所。
招待所三楼被临时征用为办案区。最大的房间里,吴文涛坐在审讯椅上,对面坐着王猛、顾清晏,还有从东海赶来的两名审计骨干。房间角落架着摄像机,红灯亮着,表示正在录像。
吴文涛看起来比早上更憔悴了,眼袋深重,嘴唇干裂。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吴文涛,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王猛开口,声音平静。
“不知道。”吴文涛的声音嘶哑,“我合法出境,你们凭什么扣留我?”
“合法?”顾清晏接过话,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你公司过去三年的银行流水。三年时间,经手资金一百零三亿,其中至少有四亿属于骗取的国家补贴。这叫合法?”
吴文涛身体微微一颤,但依旧低着头。
“还有这个。”顾清晏又抽出几张纸,“这是你通过壳公司洗钱的记录。八千万资金,经过香港、新加坡、开曼群岛,最后流入瑞士银行的账户。这个账户的持有人虽然不是你,但我们追踪了IP地址,操作地点就在你的办公室。”
吴文涛的呼吸开始急促。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王猛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李锐破解出来的那个加密U盘里的内容,“这是你与境外组织‘牧羊人’的联络记录。代号‘收割者’的人给你下达指令,你负责执行。吴文涛,你知道这算什么性质吗?”
吴文涛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我……我不知道什么‘牧羊人’。那些邮件可能是别人用我的电脑发的。”
“别人?”顾清晏冷笑,“那这个你怎么解释?”
她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是吴文涛的妻子和十岁的儿子,两人坐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看起来状态很好。背景是典型的欧洲小镇风光。
吴文涛看到照片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大,嘴唇颤抖:“你们……你们把我家人怎么了?”
“没怎么。”顾清晏说,“他们现在很安全。三天前,我们的人在瑞士找到了他们,把他们保护起来了。你妻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告诉她,是你委托我们去接他们的,因为你在国内惹了点麻烦。”
“保护……”吴文涛喃喃道,眼泪突然流了下来,“你们真的是保护他们?”
“如果你配合,他们就会一直安全。”王猛说,“但如果你继续对抗,我们只能把他们交给国际刑警组织——你妻子涉嫌协助洗钱,你儿子虽然未成年,但也会被调查。到时候,他们面临的就不是保护,而是审讯了。”
吴文涛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审讯室里只有他压抑的哭声和呼吸声。过了足足三分钟,他才放下手,脸上全是泪痕。
“我说……”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都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吴文涛交代了所有他知道的情况。
远景投资确实是为“牧羊人”组织服务的白手套之一。他的主要任务有两个:一是设计并实施骗补方案,从新能源补贴中牟利;二是通过虚假贸易和离岸账户,为“牧羊人”在华夏境内的其他活动洗钱。
“骗补的钱,我拿百分之二十,剩下的百分之八十交给‘收割者’指定的账户。”吴文涛说,“洗钱的佣金是千分之三。三年下来,我个人拿到手的大概有……八千万。”
“‘收割者’是谁?”王猛问。
“我不知道真名,只见过一次,在新加坡。”吴文涛回忆,“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白人,头发灰白,戴眼镜,说话有英国口音。他自称是国际投资顾问,但我后来查过,他的背景很神秘,查不到。”
“他怎么联系你?”
“通过加密通讯软件,单线联系。每次任务完成后,我会收到下一个指令和一笔预付款。”吴文涛顿了顿,“但‘收割者’不是最高层。他上面还有人。”
顾清晏眼神一凝:“什么人?”
“公司里,除了我,还有一个‘首席顾问’。”吴文涛说,“这个人从不露面,代号‘老师’。所有重要的决策,都要经过‘老师’的同意。连‘收割者’的指令,有时候也要转发给‘老师’审核。”
“你见过这个‘老师’吗?”
“只见过一次背影。”吴文涛努力回忆,“那是去年年底,在京城的一家私人会所。‘收割者’让我去送一份文件。我在会所包厢门口等的时候,看到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从里面出来,穿着中式对襟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背挺得很直。‘收割者’后来告诉我,那就是‘老师’。”
“还有什么特征?”
“他走路姿势很特别,有点外八字,左腿好像受过伤,有点跛。”吴文涛说,“还有,他手上戴着一串佛珠,深褐色的,珠子很大。”
王猛和顾清晏对视一眼。这个描述虽然模糊,但已经有了一些辨识特征。
“为什么突然要跑?”顾清晏问。
吴文涛苦笑:“三天前,‘收割者’发来紧急指令,说东海这边风声紧,让我立即离境。他给了我一张新的护照和五十万美元现金,让我先去香港,再从香港转机去加拿大。但我刚到香港,就收到消息,说我的家人在瑞士被接走了……我慌了,想回去看看,但‘收割者’说不能回去,让我按计划走。我犹豫了一晚上,最后还是决定冒险回深圳,想从陆路去西南边境,再想办法出境……”
“可惜,你回不去了。”王猛说。
审讯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吴文涛被带下去临时羁押。王猛、顾清晏和审计团队回到另一个房间,开始整理审讯记录。
“这个‘老师’,会是‘账簿’本人吗?”顾清晏问。
“很有可能。”王猛说,“从描述看,年龄六十多岁,有文化气质,熟悉国内情况,还能在京城的高端会所出入——这符合我们对‘账簿’社会地位的判断。而且,他才是真正的操盘手,吴文涛只是前台代理人。”
顾清晏点点头,拿出手机,拨通了林峰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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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三十分,东海省政府,林峰办公室。
林峰刚结束一个关于钠离子电池产业化的工作午餐会,回到办公室。手机响起,看到是顾清晏的来电,他立即接起。
“省长,吴文涛开口了。”顾清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疲惫,但很清晰,“他供出了一个关键人物——‘老师’,年龄六十多岁,京城口音,左腿微跛,戴深褐色佛珠。这个人可能是‘账簿’本人,或者至少是核心成员。”
林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有更具体的线索吗?”
“暂时只有这些。但吴文涛交代,远景投资三年来的所有重大决策,都要经‘老师’同意。‘收割者’的指令有时也要转发给‘老师’审核。这说明,‘老师’在组织内的地位很高,可能比‘收割者’还要核心。”
“好。”林峰说,“你们尽快整理完整的审讯记录和审计报告。我这边准备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新能源整治的阶段性成果。”
“现在公布?”顾清晏有些意外,“不等‘老师’落网吗?”
“不等。”林峰声音沉稳,“我们要打一个时间差。现在公布远景投资的骗补案情,可以制造舆论压力,打乱对方的节奏。同时,也能给市场一个明确的信号——东海在动真格清理门户,这对稳定锂矿股的投资信心有好处。”
顾清晏明白了:“您是打算用这个案子,为金融战创造有利条件?”
“对。双线作战,就要互相配合。”林峰说,“你们继续深挖‘老师’的线索,协调京城方面,查那个私人会所,查所有符合特征的人。这边我来处理舆论。”
“明白。”
挂断电话,林峰按下内线:“学民,通知宣传部,明天上午十点召开新闻发布会,主题是‘东海省新能源产业规范发展阶段性成果通报’。让顾厅长他们今晚务必把报告赶出来。”
“好的。”杨学民顿了顿,“省长,国家电池产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的检测报告,下午五点前能出来。发布会要不要一起公布?”
林峰沉思了几秒:“不,分开公布。明天先公布新能源整治成果,后天再公布钠离子电池检测报告。让好消息持续释放,形成叠加效应。”
“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杨学民离开后,林峰坐回办公椅,闭上眼睛。脑海中,几条线开始交织:吴文涛落网,“老师”浮出水面;新能源整治成果即将公布;钠离子电池检测报告就要出炉;金融战还在继续;舆论战已经扭转……
多线作战,考验的是统筹能力和节奏把控。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个时机都要精准。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老师、京城、会所、佛珠、微跛。
这个人,会是谁呢?
能在京城高端会所出入,年龄六十多岁,有文化气质,还能指挥吴文涛这样的人……应该是个有身份地位的人。可能是退休官员,可能是专家学者,也可能是成功的企业家。
但不管是谁,既然露出了狐狸尾巴,就一定会被揪出来。
林峰放下笔,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收网已经开始,接下来,就是一步步收紧网口,直到把“账簿”这条大鱼,彻底拖出水面。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
但阳光下的阴影,也正在被一寸寸照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