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八日,周一,清晨八点二十分。
东海省政府大楼,九楼省长办公室。
林峰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批阅文件。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上交所科创板交易大厅的直播画面。今天是“华夏芯”上市的日子,敲钟仪式定在九点三十分。
窗外晨光明媚,七月的东海已经进入盛夏时节。梧桐树上蝉鸣阵阵,楼下院子里偶尔传来工作人员匆匆的脚步声——新的一周开始了,但对半导体产业园区那三千多名员工来说,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杨学民敲门进来,手里端着刚泡好的绿茶:“省长,十点钟的常务会议材料已经准备好了。这是‘华夏芯’上市的招股说明书摘要,温总那边特意送来的。”
“放这儿吧。”林峰接过茶杯,目光仍落在屏幕上。
直播画面里,交易大厅已经布置妥当。红色的背景板上,“华夏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首次公开发行A股上市仪式”的金色大字格外醒目。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调试,几位券商代表和交易所领导陆续入场。
杨学民没有立即离开,他站在一旁轻声说:“温总早上六点就发信息过来,说感谢您这四年的支持。她说……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华夏芯。”
林峰端起茶杯,吹开浮叶,氤氲热气后的眼神温和平静:“是她和团队拼出来的。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这些年的不易。从最初那十八个人的初创团队,到如今拥有三千员工、七纳米产线、年营收突破五十亿的行业龙头,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技术攻关时的彻夜不眠,资金紧张时的四处奔走,国际封锁时的咬牙坚持……那些画面,此刻一一浮现在眼前。
八点四十分,林峰翻开那份招股说明书摘要。
纸张很厚,印刷精美。首页是公司的基本信息:证券代码,发行价格每股48.6元,发行后总股本10.28亿股。按照发行价计算,上市后市值将达到500亿元——这在三年前,是所有人都不敢想象的数字。
他快速浏览着关键章节。公司近三年财务数据亮眼:营业收入从五亿增长到五十二亿,净利润从亏损转为盈利八点三亿,研发投入占比始终保持在18%以上。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拼搏。
翻到风险提示章节时,林峰的目光停住了。在一长串常规风险提示之后,有一个特别的披露项:
“重大事项披露:本公司已与某国际半导体设备巨头达成专利交叉许可协议,涉及七纳米及以下制程关键工艺技术。该协议已于5月生效,有效期为十年。根据协议条款,双方互免部分专利使用费,并在特定技术领域开展合作研发。”
林峰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个披露看似平常,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分量——能与国际巨头达成专利交叉许可,意味着华夏芯在某些关键技术领域已经具备了谈判筹码。所谓“某国际半导体设备巨头”,大概率是阿斯麦、应用材料这个级别的公司。
更重要的是,“互免部分专利使用费”这句话。在国际半导体领域,专利费往往是压垮后发企业的大山。华夏芯能谈下这样的条款,说明手里真有硬货。
他想起三个月前温知秋深夜打来的那个电话。那时她刚从欧洲谈判回来,声音疲惫但透着兴奋:“林省长,我们拿到了。他们愿意坐下来谈,是因为我们的混合式多重曝光工艺让他们感到了威胁。”
原来威胁可以变成筹码。
九点整,直播画面切换到嘉宾入场环节。温知秋出现了。
她今天穿了身藏青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化了淡妆。与平日实验室里不修边幅的样子判若两人,但眼神里的那种专注和锐利没有变。她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公司高管团队和券商代表。
镜头给特写时,林峰注意到温知秋的手微微握拳——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这个细节让他心里一暖,原来那个技术狂人也会紧张。
九点十分,杨学民再次敲门:“省长,会议还有五十分钟,您看……”
“我知道了。”林峰点头,“先把会议材料拿来我看看。”
---上交所交易大厅。
温知秋站在仪式台侧边,深吸了一口气。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但她手心还是沁出了细汗。眼前是黑压压的人群——媒体记者、分析师、投资机构代表,还有特意从东海赶来的员工代表。
她能认出其中很多人。前排那个穿着崭新西装、坐得笔直的老者,是王建国师傅,公司最早的一批技工。旁边那个年轻姑娘是李晓雨,研发中心最年轻的女工程师之一。后排那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是赵铁军,保安队长,退伍兵出身。
这些人,都是她亲自挑选来参加仪式的代表。她想让资本市场看到的,不只是冷冰冰的财务数据,更是这个公司真实的人。
“温总,还有三分钟。”助理低声提醒。
温知秋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林峰发来的短信:“放轻松,你们值得。”
短短几个字,让她瞬间平静下来。
是啊,值得。这四年的每一天,都值得。
九点二十八分,交易所领导致辞结束。主持人宣布:“士上台,敲响上市宝钟!”
掌声响起。
温知秋走上台,站在那口巨大的铜钟前。红色绸缎从钟顶垂落,木槌用红布包裹。她接过木槌时,手感沉甸甸的。
九点三十分整。
温知秋举起木槌,用力敲下。
“铛——”
钟声洪亮,在大厅里回荡。几乎同时,身后的大屏幕跳出一行数字:华夏芯开盘价68.8元,涨幅41.56%。
掌声如雷。
但她没有回头看屏幕,而是转身面对台下,深深鞠躬。
起身时,她看到了王师傅在抹眼泪,李晓雨在拼命鼓掌,赵铁军站得笔直如松。
这一刻,温知秋忽然明白了上市真正的意义——不是财富的数字游戏,而是给这三千个家庭一份看得见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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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转向交易大厅的观礼区。
王建国坐在第一排最边上,手里紧紧攥着个旧帆布包。包里装着他今早特意换上的新西装——儿子上个月给买的,说是“爸你去上海敲钟要穿体面点”。
但他觉得西装领带勒得慌,还不如厂里那身工装舒服。
王建国今年五十六了,东海本地人。三年前,他还是市里那家老电子厂的技工,干了三十多年,结果厂子改制,他第一批下岗。那天他拿着六万块钱买断工龄的钱回家,在楼下抽了半包烟,不知道该怎么跟老婆孩子说。
五十六岁,没别的技能,还能干什么?
就在他准备去当小区保安时,街道办的人找上门,说新开的半导体园区在招技工,有电子厂经验的优先。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没想到真被录用了。
入职培训时,温知秋亲自讲课。那个年轻的女老板指着复杂的设备说:“王师傅,您过去修电视机的经验,很多原理是相通的。咱们一起学。”
这一学就是三年。他从最基础的设备维护做起,到现在已经能带徒弟了。去年评上高级技师,年薪三十万——这是他过去在电子厂时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今天来上海前,老伴给他整理行李时说:“老王,你这辈子值了。下岗时我以为天塌了,没想到还能有今天。”
此刻听着那声钟响,王建国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掉。他赶紧用手抹,怕被人看见笑话。但旁边的李晓雨已经递过来一张纸巾。
“王师傅,高兴的事,哭啥。”小姑娘轻声说。
“高兴,高兴。”王建国接过纸巾,声音哽咽。
他想起厂里那些老伙计。当年一起下岗的十二个人,有八个后来都进了半导体园区,现在个个都是骨干。上周聚会时,大家说起各自的收入,最少的也有二十万。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翻身,是一代产业工人的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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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雨今年二十八岁,华夏芯研发中心三部的工程师。
她是东海本地人,大学在西安电子科技大学读微电子,毕业后本来有机会留校读研,但父亲突然生病,她只能回家。那两年,她在家里照顾父亲,偶尔接点设计的零活,看不到未来在哪里。
父亲病好后,她开始找工作。但东海当时没什么像样的半导体企业,她投的简历都石沉大海。就在她准备去深圳时,华夏芯成立了。
面试那天,温知秋看了她的作品集,问了一个问题:“如果让你设计一款用于物联网的低功耗芯片,你会从哪个方向入手?”
她愣了下,没想到面试官会问这么具体的技术问题。但很快镇定下来,从架构设计、工艺选择到功耗优化,侃侃而谈了二十分钟。
温知秋听完,只说了一句:“明天来上班。”
这一上就是三年。她从助理工程师做起,参与了公司第一款量产芯片的设计,现在已经是项目组长,带一个八人团队。去年她设计的电源管理模块,把芯片待机功耗降低了30%,拿到了公司年度创新奖。
奖金十万块。她给父亲换了最新的助听器,剩下的存起来,准备在东海买个小房子。
此刻,李晓雨看着台上那个敲钟的女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三年前面试时,她觉得温总像个严肃的学姐;三年后,她觉得温总更像一盏灯——照亮了很多像她这样的年轻人前行的路。
她想起上周的团队会议。温总说上市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公司要攻关五纳米工艺,要进军汽车芯片,要布局人工智能……
每一个“要”字后面,都是机会。
李晓雨握紧了拳头。她要在这个平台上走得更远,要设计出世界一流的芯片,要让华夏芯的名字出现在国际顶级期刊上。
这不是梦想,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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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军坐在后排,身姿笔挺。
他是退伍兵,在西部某特种部队服役十二年,三年前转业。按政策可以安排工作,但他选择了自主择业——部队出来的,不想给组织添麻烦。
可找工作不容易。三十四岁,除了军事技能,没别的特长。他跑了两个月人才市场,最好的offer是某小区保安队长,月薪四千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