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什么?”王国庆问。
张建国想了想,重新起调,歌词变了:
“咱们工人转型强,老手艺里有新文章。
炼钢炉前磨筋骨,新车间里教儿郎。
产业升级路宽广,老树也能发新芽……”
他唱得不算好听,甚至有些跑调。但那种真挚的情感,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其他老工人慢慢跟上,歌声重新响起,歌词是他们现编的,唱的是他们这几年的经历和感受。
林峰坐在长椅上,看着这些平均年龄五十五岁的老工人。他们脸上有皱纹,手上有老茧,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经历过低谷又重新站起来的坚韧,是把个人命运融入时代变迁的坦然。
歌唱完了,草坪上一片寂静。
张建国有些不好意思:“瞎唱的,林省长别见笑。”
“唱得很好。”林峰站起来,认真地说,“这歌词,应该让更多人听到。转型不是遗忘过去,是把过去的精气神带到新的战场。”
他看向众人:“各位老师傅,你们是东海的宝贝。没有你们这代人打下工业基础,就没有今天发展新兴产业的底气。现在你们把经验传给年轻人,是在为下一个三十年奠基。我代表省委省政府,谢谢你们。”
他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老工人们愣住了,随即纷纷站起来,手足无措。刘大勇眼睛红了,王国庆转过头去抹眼角,赵德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们这一生,受过苦,流过汗,也曾被时代甩在身后感到迷茫。但此刻,有人告诉他们:你们有价值,你们是宝贝。
这份认可,比任何补偿都珍贵。
上午十点,林峰来到园区管委会。管委会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干部,叫周文涛,原来是钢厂的副厂长,转型后留在园区管理。
周文涛的办公室很简朴,墙上挂着园区规划图和几张老照片。其中一张是钢厂全盛时期的全景,烟囱冒烟,厂房连片,上万名工人进出的场面。
“林省长,这是园区的完整数据。”周文涛递上报告,“三年来,累计安置原钢厂职工七千六百四十二人,再就业率96.8%。其中,留在园区工作的两千三百人,分流到其他企业三千一百人,自主创业四百人,还有部分选择提前退休。”
林峰快速浏览报告。数据很详细,每个人的去向、收入变化、社保衔接都有记录。
“刚才和老工人们聊天,听说还有部分人不太满意?”他问。
周文涛苦笑:“是。主要是四十五到五十五岁这个年龄段,大概有三百多人。他们的问题比较特殊——技术经验不如老工人系统,学习能力不如年轻人强,身体又有些职业病。园区的高端岗位他们够不上,普通岗位收入他们嫌低。”
“有什么解决方案?”
“我们设计了一个‘技能提升包’。”周文涛调出电脑上的方案,“针对不同工种,提供定制化的再培训。比如原来开天车的,培训成自动化设备操作员;原来搞维修的,培训成精密仪器保养师。培训期间发基本生活费,考取证书后优先推荐岗位。”
“资金呢?”
“市财政出一部分,园区出一部分,个人象征性出一点。”周文涛说,“但这个方案刚出来,有些人还在观望。”
林峰思考片刻:“要加快。培训内容要实用,结业后要确保有岗位对接。可以联系温知秋的华夏芯、陈启明的启明科技,还有钠电产业园的企业,看看他们需要哪些配套工种。”
“已经在联系了。”周文涛点头,“华夏芯那边说,需要大量设备维护和洁净室管理人才,待遇都不错。但要求有相关证书。”
“那就抓紧培训。”林峰说,“另外,对有职业病的老师傅,要建立健康档案,定期体检,医疗费用该报销的报销。不能让为国家工业干了一辈子的人,晚年还要为医药费发愁。”
“明白。”
谈完工作,周文涛带林峰参观园区的几个亮点项目。
他们先去了由原轧钢车间改造的“硬科技孵化器”。挑高的空间被分割成几十个办公区域,上百家初创企业在这里办公。有的在做机器人,有的在做新材料,有的在做工业软件。
在一家做特种焊接设备的公司里,林峰见到了熟悉的一幕——张建国正在给几个年轻工程师讲解什么。他面前摆着一台原型机,手里拿着焊接样品。
“……你看这个焊缝,表面平整,但内部有气孔。问题出在保护气体流量不稳定,还有焊枪角度不对。”张建国用游标卡尺测量着,“我们当年焊高炉管道,要求比这高多了。我给你演示一下。”
他接过焊枪,虽然动作有些慢,但极其稳定。电弧亮起,金属熔化的味道弥漫开来。几分钟后,一道完美的焊缝出现在金属板上。
年轻工程师们围上去看,发出赞叹声。
周文涛低声说:“张师傅这样的老技师,在园区特别受欢迎。他们一辈子积累的经验,是书本上学不到的。现在很多创业公司都愿意请他们当顾问,按小时付费。”
林峰点头。这就是工业传承——老工人的手艺,在新产业里找到了新的价值。
接着他们来到园区中央广场。那座三十米高的高炉,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奇妙的建筑。炉体内部安装了电梯,可以直通炉顶的观景平台。炉身表面,覆盖着无数LED灯珠。
“晚上这里会有光影秀。”周文涛介绍,“用激光和投影,在高炉上演绎东海工业的发展史。从1958年建厂,到2019年关停,再到今天转型重生。成了网红打卡点,周末晚上能吸引上万人。”
林峰仰头看着这座钢铁巨物。它曾经吐出炙热的铁水,如今吞吐着光影和创意。物理形态没变,但灵魂已经重生。
中午,他们在园区食堂吃饭。食堂也是由原来的职工食堂改造的,保留了部分老桌椅,但菜品丰富了很多。林峰和工人们一起排队打饭,坐在长条桌上吃。
吃饭时,周文涛提到一件事:“林省长,下周《东海日报》要做个专题,叫‘两代人的工业梦’。他们想采访张建国师傅和他儿子,拍张父子同框的照片——一个代表老工业,一个代表新产业。”
“这个创意好。”林峰说,“产业升级不是断裂,是传承。父亲在钢厂炼钢,儿子在芯片厂‘炼’芯片,都是为国家制造‘硬核’实力。”
下午一点半,林峰准备离开。临上车前,张建国匆匆跑过来,手里拿着个布包。
“林省长,这个……送给您。”他有些局促地递过来。
林峰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钢铁,被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两行字:
“炉火淬筋骨,转型铸新魂——原东海钢铁厂全体职工敬赠”
“这是最后一批钢,我留了一块。”张建国说,“现在送给您。谢谢您没忘了我们这些老工人。”
林峰握着这块沉甸甸的钢铁,感受着上面的温度和纹路。这块钢里,有东海工业化的记忆,有八千个家庭的生计,有一个时代的缩影。
“我会好好保存。”他郑重地说。
车队驶离园区。林峰回头望去,那座高炉在午后的阳光下矗立着,像一座纪念碑,纪念着过去的荣光,也见证着重生的希望。
但心里,还记着刘大勇说的那句话:“还有些人不太满意。”
转型是一场大考,考的是政府的担当,考的是社会的包容,考的是每个人的适应能力。大多数人过了关,但总有一些人会被卡住。
回到办公室,林峰叫来杨学民:“联系人社局、卫健委、民政局,下周开个专题会。主题就一个:如何做好产业转型‘后半篇文章’,特别是对那些年龄偏大、技能单一、有职业病的职工,要制定更有温度的帮扶政策。”
“是。”杨学民记下。
“另外,把园区那个‘技能提升包’方案要过来,我仔细看看。如果可行,可以在全市推广。”
“明白。”
傍晚六点,林峰处理完文件,站在窗前。
夕阳把城市染成金色。远处,那片老厂区在暮色中亮起灯光。高炉上的LED灯开始闪烁,预示着今晚又将有一场光影秀。
而更远处,半导体产业园、钠电池产业园的灯光也次第亮起。新与旧,传统与新兴,在这座城市里交汇、融合、重生。
手机震动,是姜欣发来的信息:“晚上回家吃饭吗?林毅说学校要组织去老钢厂园区参观,想听听你的建议。”
林峰回复:“回。告诉儿子,那里值得好好看。不仅看厂房和设备,更要看那里的人,听那里的故事。”
放下手机,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灯光。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一个故事,一段人生。
而他的责任,是让这些灯都能亮着,让这些故事都有温暖的结局。
即使,这很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