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导体产业园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江天明的车停在园区外围,三人步行进入。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们一眼,但没阻拦——园区是开放式的,平时也有参观者。
傍晚的园区很安静,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只有研发中心的几栋楼还亮着灯。江天明走到华夏芯研发中心楼下,仰头望去——十二层的大楼,超过一半的窗户都透着光。
“进去看看。”他说。
一楼大厅灯火通明,前台值班人员看到他们,起身询问:“请问几位是?”
“我们是省科技厅的,来调研企业研发情况。”江天明还是那套说辞,“方便参观一下吗?”
值班人员有些为难:“这个时间……研发部门还在工作,不方便打扰。要不您明天白天来,我们安排专人接待?”
“不用专人,我们就随便看看。”江天明指了指大厅里的展示区,“看看这个总可以吧?”
值班人员松了口气:“展示区可以,请便。”
展示区很大,用沙盘、图片、实物展示了华夏芯的发展历程。从十八人的初创团队,到科创板上市;从七纳米工艺突破,到五纳米攻关;从国内市场,到国际竞争。每一段文字都很朴实,但透着技术人的执着。
江天明看得很仔细。在“团队风采”展板前,他停下来——上面是上百张员工笑脸的照片,有年轻的工程师,有中年的技术骨干,也有像张建国那样的老技工。每张照片
“做华夏人自己的芯片,我骄傲。”
“加班很累,但看到流片成功,值了。”
“以前觉得搞技术就是份工作,现在觉得是种责任。”
……
江天明默默看着,良久不语。这时,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人走过来,是夜班巡逻的。他看到江天明几人,友善地提醒:“同志,我们展厅六点半关门。”
“好,我们再看几分钟。”江天明转向保安,“师傅,您在这工作多久了?”
“两年了。”保安说,“原来在别的地方干保安,华夏芯招人,我就来了。这里待遇好,五险一金齐全,一个月五千八,比以前多一千。”
“经常看到领导来参观吧?”
“多,经常有。”保安笑了,“省里的、部里的、外省的,还有外国人。我们都习惯了。”
江天明看似随意地问:“那林峰省长常来吗?”
“常来!”保安语气自然,“林省长没架子,每次来都不让清场,就自己看看。有次还问我,孩子上学了没,学校远不远。我说在城西,他记下了,后来听说那边通了新公交,不知道是不是他过问的。”
他说得很朴实,但正是这种朴实,显得格外真实。
江天明点点头:“谢谢师傅,您忙。”
走出研发中心,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园区的路灯和楼宇的灯光交织成一片光海,在初冬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江部长,还去菜市场吗?”小周问。
“不去了。”江天明说,“今天看到的,够了。”
回程车上,江天明闭目养神。脑海里闪过刘秀英的笑脸,张建国的故事,研发中心的灯光,保安朴实的话语……这些碎片,逐渐拼凑出一幅画面——一个地方主官三年工作的真实效果。
但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江部长,关于林峰同志的一些情况,需要向您汇报。材料已放在您房间床头柜抽屉里。”
江天明睁开眼睛,眼神微凝。他看向车窗外流动的夜色,东海的城市灯火在眼前划过。
考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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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省迎宾馆。
江天明回到房间,果然在床头柜抽屉里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是几张打印纸。他戴上老花镜,在台灯下展开。
第一页是举报信,匿名,但措辞严谨,列举了林峰三条“问题”:
一、独断专行,重大决策不经过充分民主讨论,比如半导体产业园建设、钠电池产业扶持等,都是“一言堂”。
二、搞个人权威,在政府系统内只听汇报、不纳谏言,对持不同意见的干部“边缘化处理”。
三、与女企业家关系暧昧,特别是与华夏芯董事长温知秋、钠电池实验室主任许薇等人,“交往过密,超出正常工作关系”。
每一条。
江天明面无表情地看完,翻到第二页。这是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显示某个账户在过去两年收到多笔汇款,总计约三百万元。账户所有人一栏,赫然写着“温知秋”的名字。但仔细看,开户行是在香港。
第三页是一组照片,像素不高,但能辨认出是林峰和温知秋在某个茶馆门口的照片,时间标注是今年六月。两人并肩站着,似乎在交谈,距离正常,但拍照角度显得很“亲密”。
江天明放下材料,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温暖的圆,但此刻他感到一丝寒意。
举报信,银行流水,照片——这是标准的三件套,也是最难查实又最难证伪的组合。匿名举报,跨境账户,模糊照片,每一样都透着精心设计的痕迹。
但江天明在组织系统工作四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材料”。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关键是,这些材料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出现?谁送来的?目的是什么?
他想起下午的随机走访,那些真实的笑容,那些具体的改变。如果林峰真如举报信所说是个“独断专行”“生活作风有问题”的干部,能赢得老百姓那样的口碑吗?能让温知秋那样的技术天才说出“生是东海的企业,死是东海的鬼”吗?
逻辑上说不通。
但作为考察组长,他必须查证。这是组织原则,也是对被考察干部负责。
江天明拿起房间电话,拨通了考察组一位成员、中组部干部监督局副局长孙伟的房间:“孙局,来我房间一下,有事商量。”
几分钟后,孙伟到了。江天明把材料递给他,什么也没说。
孙伟快速浏览,脸色渐渐严肃:“江部长,这……”
“你怎么看?”江天明问。
孙伟沉吟片刻:“从内容看,举报信写得很有水平,知道我们的关注点。银行流水和照片,看似有料,但仔细推敲,漏洞很多——香港账户可以伪造,照片角度可以选取。关键是,为什么匿名?如果真有实据,应该实名举报。”
“所以你认为……”
“我认为需要查证,但要慎重。”孙伟很谨慎,“不能因为一封匿名信就影响考察结论,但也不能置之不理。我建议,明天开始深度核查,从银行流水和照片入手。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江天明点点头:“好,你去安排。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扩大影响,不要干扰东海正常工作。”
“明白。”
孙伟离开后,江天明再次拿起那封举报信。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信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但打印字体很特别,是某种进口打印机才有的字体。而信的落款处,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墨点,像是笔尖停顿时留下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考察另一个省份时,也收到过类似的匿名举报信,笔迹特征很像。那次的举报对象,后来证明是被诬告的。
而那次举报信的来源,经过追查,指向江南省某个部门。
江天明眼神一凝。他拿起手机,拍下那个墨点的特写,发给中组部档案室的一位老同事:“老李,帮我比对一下,这个笔迹特征是不是和去年那份材料相似。”
发完信息,他走到窗前。夜色深沉,迎宾馆院子里灯光幽暗,远处城市的灯火却依旧灿烂。
考察,进入了深水区。
而水下的暗流,开始显现。
此刻,他不知道的是,在迎宾馆对面一栋居民楼的某个房间里,一架长焦相机正对着他的窗口。相机后面,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身影,在黑暗中按下了快门。
咔嚓。
轻微的响声,淹没在冬夜的寒风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