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五号,周一,清晨七点二十分。
东海市郊的省迎宾馆主楼笼罩在初冬的薄雾中。这是一座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苏式风格,红墙绿瓦,院子里几棵老松在晨雾里显出墨绿的轮廓。作为东海省接待中央领导和重要外宾的指定场所,这里平时很安静,但今天明显不同——停车场里停着三辆挂着京牌的黑色轿车,工作人员步履匆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肃穆的气息。
主楼三楼的套间里,中央组织部副部长、考察组长江天明已经起床洗漱完毕。他今年六十二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身材清瘦,穿着浅灰色的夹克衫,看起来更像一位学者而非高级领导。此刻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白瓷茶杯,透过薄雾看向远处的城市轮廓。
“江部长,早餐准备好了。”秘书小周轻声提醒。
“不着急。”江天明声音温和,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今天的行程再捋一遍。”
小周翻开笔记本:“上午九点,与东海省委书记刘长春、省长林峰等班子成员见面,听取整体情况汇报。下午……”
“下午的行程取消。”江天明打断他,“告诉东海方面,我们考察组需要一些自由活动时间,了解真实情况。不要陪同,不要安排,我们自己走走看看。”
小周一愣:“这……合适吗?按照惯例……”
“惯例是听汇报、看材料、开座谈会。”江天明转过身,目光平静但锐利,“但那些材料都是精心准备的,那些座谈对象都是提前安排的。我要看的,是材料背后的真实情况。”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一份东海省委提前报送的考察材料——厚厚三大本,装帧精美,数据详实。“这些我都看过了。现在,我想看看没写在材料里的东西。”
小周明白了:“那具体去哪里?”
“随机。”江天明喝了口茶,“先去老钢厂安置小区,听说那里转型很成功。再去半导体产业园,看看夜晚的研发中心是不是真的灯火通明。最后……去菜市场转转,听听老百姓怎么说。”
他放下茶杯,语气深沉:“组织考察干部,不能只看会议室里的表现,要看他在老百姓心里的分量。这是原则。”
---清晨七点四十分,东海省政府。
林峰比平时早二十分钟到办公室。窗外雾气未散,院子里路灯还亮着,几辆公务车已经在预热。他今天穿了深色西装,白衬衫,打了条藏青色的领带——正式的着装,但不过分隆重。
杨学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今天的日程安排:“省长,考察组九点到。见面会安排在省委第一会议室,预计一小时。之后江部长说他们需要‘自由活动’,不要我们陪同。”
林峰点点头,不意外。他了解过江天明的作风——这位老组工干部以务实、细致、深入着称,在组织系统有“铁面江”的称号。他考察干部,从不只看材料,一定要到现场、见群众、听真话。
“告诉各部门,正常工作,不要搞特殊准备。”林峰说,“考察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我们要展示的,就是日常状态。”
“明白。”杨学民顿了顿,“另外,温总、许主任、陈总他们那边,要不要打个招呼?”
“不用。”林峰摇头,“如果他们真去企业走访,看到的就是日常状态。如果提前打招呼,反而显得我们心虚。”
八点半,林峰乘车前往省委大院。车窗外,雾气渐散,冬日的阳光穿透云层,给城市镀上一层淡金色。街道上车流如织,早高峰开始了,一切都如常运转。
但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林峰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是来自考察本身,而是来自那种“被人用放大镜审视”的感觉。三年来的每一个决策,每一份努力,每一处不足,都要在这场考察中被检验。
九点整,见面会准时开始。
省委第一会议室里,椭圆形的会议桌两侧坐着考察组五位成员和东海省委常委班子成员。气氛庄重但不僵硬,毕竟这种级别的考察,对在场大多数人来说都不是第一次经历。
江天明坐在主位,开场白很简短:“同志们,我们这次来东海,按照中央要求,对东海领导班子进行考察。考察的目的是了解情况、总结经验、发现不足,为中央用人决策提供参考。希望大家实事求是,既不夸大成绩,也不回避问题。”
他说话时目光平和地扫过每个人,在林峰脸上多停留了一秒。那眼神很复杂——有关注,有审视,也有一种长者的沉稳。
接下来是刘长春书记代表省委作整体汇报,林峰补充政府工作情况。两人都按准备好的材料讲,数据扎实,案例生动,但没有过度渲染。江天明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句。
汇报持续了五十分钟。结束后,江天明合上笔记本,微笑着说:“材料很详实,工作很扎实。不过,我更想看看实地情况。这样,下午我们考察组自由活动,就不麻烦各位陪同了。”
刘长春连忙说:“江部长,那怎么行,至少安排个联络员……”
“不用。”江天明摆摆手,“我们五个人,有车,有导航,丢不了。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就当没我们来。”
这话说得轻松,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分量——这是要搞突然袭击,看真实状态。
散会后,林峰和江天明并肩走出会议室。在走廊上,江天明忽然问:“林峰同志,听说你四年前刚来东海时,很多人不看好?”
“是。”林峰如实回答,“当时东海正处在转型阵痛期,传统产业下滑,新兴产业没起来,财政压力大,社会矛盾多。有人劝我‘守成就好,别折腾’。”
“那你为什么还要折腾?”
“因为守成解决不了问题。”林峰语气平静但坚定,“东海七千万人民要吃饭,要发展,要过上好日子。不转型,就是坐以待毙;转型,至少还有希望。”
江天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林峰的肩膀。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峰心里一动。在组织系统,江天明以严格着称,很少有这样的肢体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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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老钢厂安置小区。
这里是原东海钢铁厂的职工家属区,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几十栋六层的老楼整齐排列。经过改造后,外立面重新粉刷,楼顶做了防水,院子里增加了健身设施和绿化,看起来整洁但不豪华。
江天明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他和考察组另外两位成员下车,步行进入。没通知街道,没联系社区,就是随机走访。
小区里很安静,初冬午后的阳光暖暖的,几个老人在院子里晒太阳、下棋。看到几个生面孔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但没太在意——这年头社区工作人员、志愿者经常来,大家都习惯了。
江天明走到一栋楼前,看了眼单元门牌,直接上楼。他爬楼梯的动作很稳,显然平时注重锻炼。三楼,301室,他抬手敲门。
门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探出头:“找谁啊?”
“大妈您好,我们是省里来的,想了解一下小区改造的情况。”江天明语气温和,“能耽误您几分钟吗?”
老太太打量了他们几眼,看穿着气质不像坏人,便开了门:“进来吧,屋里乱。”
这是套两居室,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墙上挂着全家福,沙发是老式的,但铺着整洁的沙发巾。电视开着,正在放戏曲节目。
“大妈贵姓?”江天明在沙发上坐下。
“姓刘,刘秀英。”老太太倒了三杯白开水,“你们是哪个部门的?”
“我们是省住建厅的,来调研老旧小区改造效果。”江天明编了个合理的身份,“您觉得改造后怎么样?”
刘秀英一听这话,话匣子打开了:“那可好多了!以前这楼,外墙掉皮,楼顶漏水,冬天冷夏天热。去年政府给改造了,外墙加了保温层,楼顶重做了防水,窗户都换成了双层玻璃。你看现在,”她指了指温度计,“外面五度,屋里二十度,暖和!”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以前楼下都是乱停车的,现在划了车位,还建了小花园。我们这些老人,有地方溜达了。”
“费用呢?改造要自己出钱吗?”
“政府出大头,我们每户就出了两千块。”刘秀英说,“我老伴以前是钢厂的炉前工,退休金不高。要是让全自己出,哪出得起啊。”
江天明认真听着,偶尔问几句细节。刘秀英越说越起劲,从小区改造说到老伴的安置:“我老伴叫张建国,原来在钢厂干了三十八年。厂子关了,他进了园区当培训师,现在一个月拿一万多,比以前在钢厂还高。”
“张建国?”江天明想起材料里提到过这个名字,“是那个在园区教年轻人技术的老师傅?”
“对对对,就是他!”刘秀英脸上露出自豪,“上个月还上了报纸呢,说他是什么‘工业精神的传承者’。要我说,这都得感谢政府,给了他们这些老工人一条新路。”
聊了二十分钟,江天明起身告辞。刘秀英送到门口,忽然问:“同志,你们真是住建厅的?”
江天明笑了:“怎么,不像?”
“不像。”刘秀英摇头,“住建厅的人我见过,说话没你们这么……这么和气。你们是更大的领导吧?”
江天明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大妈,不管我们是哪个部门的,您反映的情况我们都记下了。谢谢您。”
下楼时,考察组一位成员低声说:“江部长,这老人家不像提前安排的。”
“嗯。”江天明点头,“眼神、语气、细节都对得上。如果是安排的,不会说到老伴工资这种具体数字。”
他们又在小区里随机敲了几家门。有的家里没人,有的简单聊几句,反映的情况都差不多——改造后居住条件改善了,老工人有安置,生活有保障。虽然也有抱怨,比如物业费涨了点,停车位还是紧张,但总体是满意的。
走出小区时,江天明回头看了眼那些老楼。冬日的阳光照在粉刷一新的外墙上,有种温暖的光泽。
材料上的数据,在这里变成了具体的笑脸、具体的家庭、具体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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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天色渐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