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问题,一看就是花了大量心血整理的。
“你花了多长时间弄这个?”林峰问。
“断断续续,一个月吧。”苏曼轻描淡写地说,“反正晚上加班没事的时候,就整理一点。”
林峰知道,这绝不是什么“没事的时候”整理的。这样的材料,需要大量的观察、思考、归纳,需要对这个体系的深刻理解。苏曼做这个,是真心在为他考虑。
“谢谢。”他再次说,这次语气更郑重。
苏曼摇摇头,端起茶杯:“不用谢。我们……是朋友。”
这句话她说得有些不太自然,但眼神很真诚。林峰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眼角多了几道很细的皱纹,那是常年熬夜工作的痕迹。她今年也四十六了,在部委这个层级,算是年轻的,但付出的代价,只有自己知道。
两人的手在茶桌上离得很近。林峰的手指搭在文件袋上,苏曼的手握着茶杯。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的手几乎要碰到一起。
最终,林峰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小指轻轻碰了碰苏曼的手背。只是一下,很轻,很快,就像无意中的触碰。
苏曼的手指微微颤抖,但没有躲开。她抬起头,看着林峰,眼神复杂——有理性,有克制,但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情感。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常态,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可能……也要调动了。”
“去哪?”
“还不确定,但应该不会离开京城。”苏曼说,“可能是去中央深改办,也可能是去新组建的国家战略研究院。具体要等明年两会后的调整。”
“恭喜。”
“没什么可恭喜的,只是正常的工作变动。”苏曼语气平淡,“不过,如果一切顺利,我们以后在京城见面的机会,可能会多一些。”
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但林峰听出了其中的深意。苏曼在暗示,她未来的岗位,可能会和他有更多的工作交集。
“那很好。”林峰说。
茶喝得差不多了。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将老城区的屋顶染上一层金黄。风似乎小了一些,街上的声音也变得清晰起来——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声,还有远处学校的下课铃声。
“差不多了。”苏曼看了一眼手表,“我四点半的飞机回京城,还要去机场。”
“我送你。”
“不用。”苏曼站起身,“司机在外面等。你从后门走吧,别让人看到。”
林峰也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茶香和衣物清洁剂的味道。
“林峰。”苏曼忽然叫他的名字,“不管你最后去哪,记住——京城不比地方,那里的人,说话只说三分;那里的事,往往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你要学会听弦外之音,要学会看棋局之外的棋局。”
“我明白。”
“还有,”她顿了顿,“保护好自己。有些人,会因为东海的成功而佩服你;也有些人,会因为你的成功而嫉妒你,甚至想把你拉下来。这次江南省周伟的事,可能只是个开始。”
林峰点点头:那边有进展吗?”
“有。”苏曼压低声音,“周伟不仅涉嫌受贿,还和境外一些机构有不明资金往来。这件事背后可能还有‘牧羊人’残余势力的影子。还在深挖,但需要时间。”苏曼伸出手,“那就……京城见?”
林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柔软。“京城见。”
握手的时间比正常长了一两秒,然后两人同时松开。苏曼转身拿起大衣和公文包,林峰帮她打开门。
“你先走。”她说。
林峰点点头,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下楼。木楼梯再次发出嘎吱声,很快,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下。
苏曼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渐渐远去。她回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小街——几分钟后,林峰的身影出现在街角,他没有回头,只是快步走着,很快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司机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才回过神来。
拿起茶杯,将最后一点已经凉透的茶喝完。苦涩,但回甘。
然后她拿起自己的东西,下楼,上车,去机场。
回京城的路上,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东海街景,想起刚才那个轻轻的触碰,想起林峰看着那份材料时认真的眼神,想起他说“京城见”时的语气。
理性告诉她,这样很好。保持距离,保持专业,保持那份克制而深刻的情谊。
但感性呢?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
车子驶上高速,朝着机场的方向。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瑟,但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下显出温暖的轮廓。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林峰已经回到了省政府。他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去了大院后面的小花园。那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张石凳。
他在石凳上坐下,打开苏曼给的那个文件袋,一页一页认真地看着。夕阳的余晖透过光秃的树枝,在纸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十大挑战,每一条都切中要害。应对策略,每一条都务实可行。
这个女人,总是这样,用最理性的方式,表达最深刻的关心。
他合上材料,看向西边的天空。夕阳正在下沉,将天边的云彩染成绚烂的金红。
进京的路,已经清晰。
而路上的风雨,也已预见。
但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夏灵发来的信息:“林大省长,听说你快要高升了?什么时候有空,让我做个专访啊?临别留念那种。”
林峰看着这条信息,嘴角微微上扬。
他回:“明天下午吧,老地方。”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夜幕开始降临。
而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