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这不仅仅是技术路线的分歧。王建业背后,站着刘振东,站着一种“稳妥”“保守”的思维定式。而赵启航代表的,是更年轻、更敢闯的一代。
他需要做出决断。
“好了。”林峰开口,声音不大,但瞬间压住了争论。
两人都停下来,看向他。
林峰走回主位,坐下。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毫不在意。
这个停顿很巧妙,让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也让所有人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他身上。
放下茶杯,林峰开口了,语气沉稳而坚定:
“王司长和赵主任的意见,我都听了。各有道理,也各有风险。但现实是,我们没有太多选择。”
他看向王建业:“外交努力要做。王司长,请你牵头,立即组织力量,通过所有可用渠道,向美方表达关切,争取缓冲期。同时,联合商务部、外交部,研究反制措施预案——如果他们一意孤行,我们必须有应对手段。”
这是对王建业工作的肯定,也是给他分配任务。
王建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我马上安排。”
“但是,”林峰话锋一转,“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外交上。必须做最坏打算,做最充分准备。”
他看向赵启航:“赵主任,创新中心牵头,立即组织专家组——包括七〇三所、华夏芯、中微半导体等核心单位,对芯片堆叠、芯粒技术方案进行紧急评估。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看到初步可行性报告,四十八小时内看到详细实施方案和时间表。”
“没问题!”赵启航精神一振,“我们连夜干。”
林峰继续部署:“工信部这边,请立即对国内半导体设备制造企业进行产能摸排,特别是刻蚀、薄膜沉积、检测等有可能实现国产替代的环节。科技部,请梳理相关领域的重大专项,看看哪些可以加速,哪些需要调整。”
被点到的几位司局长纷纷点头记录。
“这个方案,我称之为‘备胎计划’。”林峰说,“明面上,我们继续推进现有技术路线,争取最好结果。暗地里,启动替代技术攻关,做好最坏准备。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他环视全场:“时间只有三天。三天后,我要向郑启明主任提交完整的应对方案。所以各位,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我们会非常紧张。但我相信,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找到出路。”
话说到这里,已经定调。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王建业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散会。”林峰站起身,“各自行动吧。遇到问题,随时找我。”
会议结束,人群陆续离开。
王建业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他立即拿起手机,拨通了刘振东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
“刘主任,”王建业压低声音,“会开完了。”
“怎么样?”刘振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平静。
“林副主任……很强势。”王建业斟酌着措辞,“他拿出了华夏芯的先进封装数据,说可以用28纳米做出等效14纳米性能。赵启航全力支持。最后拍板,做两手准备:外交努力加‘备胎计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备胎计划?”刘振东问。
“就是芯片堆叠、芯粒那些技术路线。让创新中心牵头评估。”王建业说,“刘主任,我觉得这个方向太冒险了。那些技术国际上都在探索阶段,我们强行上马,失败概率很大。”
“所以你要做好外交努力这部分。”刘振东说,“如果外交能解决问题,就不需要冒险了,对吧?”
这话里有话。
王建业听懂了:“我明白。我会全力推动外交渠道。”
“嗯。另外,方案形成过程中,有什么情况及时沟通。”刘振东顿了顿,“记住,稳妥是第一位的。国家资源宝贵,不能浪费。”
“我明白。”
挂断电话,王建业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那是去年高技术司做的《半导体产业发展风险评估报告》,里面详细论证了全面自主的艰难和风险。
报告的最后一行结论,是他亲自写的:“建议采取渐进式、差异化发展策略,避免与发达国家正面冲突。”
但现在,林峰要走的是另一条路。
更激进,也更危险。
与此同时,林峰回到510办公室。
杨学民已经泡好了新茶,放在办公桌上。“林主任,刚才会议期间,有三个加密电话找您。一个是温总,一个是张总工,还有一个是……秦队长。”
林峰点头:“先回温总的。”
他拿起那部加密手机,拨通了温知秋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林峰!”温知秋的声音很急,背景里有机器的轰鸣声,她应该在车间或者实验室,“出事了!”
“慢慢说。”林峰语气平稳。
“我们一条关键进口零部件渠道,刚刚被单方面中断了。”温知秋语速很快,“是德国一家精密轴承供应商,我们订了一批用于光刻机工件台的超精密轴承,合同签了,预付款付了,今天早上他们突然通知,因为‘商业原因’无法供货,违约金他们赔。”
林峰眼神一凝:“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小时前。我亲自打电话问他们亚太区总裁,对方支支吾吾,只说总部的决定,他无法干涉。”温知秋说,“这不是巧合。这批轴承是28纳米光刻机的关键部件,国内暂时没有替代品。如果断供,我们的产线升级进度至少推迟半年。”
“其他供应商呢?”
“正在联系,但情况不乐观。”温知秋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焦虑,“我让采购部问了另外几家欧洲和日本的供应商,要么说产能已满,要么说需要重新审查出口许可。这明显是有组织的行动。”
林峰沉默了几秒钟。
禁运还没正式公布,但打压已经开始了。这是要提前掐断供应链,制造既成事实。
“温总,冷静。”他说,“第一,立即启动国产替代方案。我知道哈轴、洛轴都在攻关超精密轴承,联系他们,看看有没有可能紧急供货,哪怕性能差一点,先保证产线不停。”
“已经在联系了。”温知秋说,“但他们最快也要三个月才能出样品。”
“第二,”林峰继续,“通过行业协会,联合其他受影响的企业,集体向商务部反映情况。这是不正当商业行为,违反合同,违反国际贸易规则。我们要在道义上占住理。”
“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峰声音低沉,“这件事不要公开。对外就说正常的技术调整,不要引发恐慌。特别要注意内部保密,我怀疑可能有信息泄露。”
温知秋一愣:“您是说……”
“我只是怀疑。”林峰没有多说,“总之,保持冷静,按计划推进。轴承的问题,我来协调。”
挂断电话,林峰立即拨通了另一个号码——秦风的加密线路。
“查一下,”他开门见山,“德国那家轴承供应商,最近有没有异常的资金往来,或者高层变动。特别是,有没有来自美国的压力。”
“明白。”秦风回答,“另外,胡同口那辆车有线索了。租车人用的假身份证,但我们调取了沿途监控,发现司机在您离开茶馆后,去过东三环的一栋写字楼。那栋楼里,有一家‘国际战略咨询公司’,注册人是美籍华人,背景正在查。”
“继续查。”林峰说,“另外,加强对温知秋、张克艰这些关键技术人员的安全保护。我怀疑,对方的动作会越来越多。”
“已经在部署了。”
放下电话,林峰走到窗前。
窗外,京城的冬日阳光正好,天空湛蓝如洗。长安街上的车流缓缓移动,一切都显得平静有序。
但他知道,在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经汹涌。
轴承断供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商业原因”,更多的“技术壁垒”,更多的“市场规则”。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战场,就在这些看似平常的商业合同、技术标准、供应链条里。
他看了眼手表:中午十一点四十分。
距离向郑启明提交方案,还有六十八小时。
时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迫。
而战斗,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在如此多的维度同时展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