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八日，周一，上午八点二十分。
东海省审计厅大楼七层，厅长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半个多小时。
顾清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一份厚厚的审计报告。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她穿了件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只有专注。
报告封面上写着：“关于我省2024年度新能源汽车推广应用补助资金专项审计的情况报告”。
这是常规审计，每年都要做。但今年的数据，让顾清晏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翻到第十七页，手指停在一张资金流向图前。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箭头标注着资金路径：省财政拨付给企业A（“东海新源汽车有限公司”）补贴资金1.2亿元→企业A分三笔转入其子公司B（“新源供应链管理公司”）→B公司又将资金拆分为七笔，通过复杂的关联交易，转入深圳一家名为“华创精密”的供应链公司。
从表面看，这是正常的产业链资金流动。新能源汽车企业拿到补贴后，向供应链企业采购零部件，合情合理。
但问题出在金额和时间上。
顾清晏调出审计底稿，翻到附件：新源汽车去年实际产量是1200辆，按照补贴标准，最多应获补贴3600万元。但实际到账1.2亿元，超拨8400万元。
超拨的理由是“提前预付供应链货款，保障核心零部件供应”。这倒也说得过去，特殊时期特殊处理。
可接下来，深圳那家“华创精密”收到钱后的操作，就耐人寻味了。
顾清晏拿起红色铅笔，在报告上圈出几个关键节点：华创精密收到款项后，一周内将资金转为美元，通过其在香港的关联公司，投资了三个海外矿业基金——两个在澳大利亚，一个在智利，投资标的是锂矿。
新能源汽车补贴，最后流向了海外锂矿投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资金挪用，而是有组织的资本外流。
顾清晏放下铅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快速闪过几个问题：为什么是锂矿？为什么通过这么复杂的路径？背后是谁在操控？
她知道，仅凭东海的审计权限，查不到深圳的公司，更查不到海外的基金。这需要跨省、甚至跨境协作。
但她有办法。
上午九点，审计厅数据分析中心。
顾清晏走进来的时候，中心主任许明远正在大屏幕前调试模型。看到她，许明远立即站起身：“顾厅长。”
“明远，帮我调取‘华创精密’的完整股权结构和资金流水。”顾清晏直入主题，“要穿透式，至少追到第三层实际控制人。”
“华创精密？”许明远快速在电脑上操作，“这家公司我们去年在另一个案子里接触过。稍等。”
大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企业注册信息、股东名单、对外投资、银行流水……海量信息被模型快速解析，生成可视化图谱。
顾清晏站在屏幕前，双手抱胸，目光如炬。
“这家公司注册资本只有5000万，但年资金流水超过50亿。”许明远指着图谱，“主要业务是半导体材料、新能源材料的供应链服务，客户遍布长三角和珠三角。”
“实际控制人是谁？”顾清晏问。
“表面上是自然人股东李华，持股35%。”许明远切换页面，“但我们穿透后发现，李华持有的股份中，有28%是代持。真正的权益人是一家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离岸公司‘Sky O Int Ltd’。”
维京群岛。离岸公司。
顾清晏眼神一凝：“查这家离岸公司的股东。”
“正在查，需要一点时间。”许明远说，“离岸公司的信息不透明，但我们可以通过资金流水反向追踪。华创精密每年向Sky O支付‘技术咨询费’约8000万元，这笔钱最终流向……”
他快速敲击键盘，屏幕上出现一条复杂的资金链路：华创精密→香港中间账户→开曼群岛信托→维京群岛Sky O→瑞士私人银行账户。
“停。”顾清晏忽然说，“把这个瑞士账户的户主信息放大。”
许明远操作，屏幕上出现一个英文名字：Zhang Wei。
很普通的名字，但顾清晏的记忆被触动了。她快速在脑海中检索——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
几秒钟后，她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孙振邦案（“老师/账簿”）的卷宗里，有一个白手套的化名就叫“张伟”。那个白手套负责帮孙振邦在海外设立壳公司、转移资金。虽然不能确定是同一个人，但名字、手法、资金路径的高度相似，足以引起警觉。
“明远，”顾清晏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加快，“立即整理‘华创精密-Sky O-瑞士账户’这条资金链的完整证据链。我要在中午前看到报告。”
“这么急？”许明远有些惊讶。
“很急。”顾清晏说，“另外，这件事情的知情范围，控制在数据分析中心核心组。暂时不要向任何其他部门透露。”
“明白。”许明远神色凝重起来。他了解顾清晏的风格——当她强调保密时，说明事情已经上升到特殊级别。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顾清晏回到办公室。
许明远的报告已经放在她桌上，十六页，附有三十七个证据附件。从企业工商信息到银行流水截图，从股权穿透图到资金流向时序表，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顾清晏花二十分钟仔细审阅，然后在报告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意见：
“该资金异常流动涉嫌骗取新能源汽车补贴、违规资本外流、可能涉及洗钱等违法犯罪行为。建议提请审计署牵头，会同公安、外汇管理等部门，成立跨省专案组深入调查。”
她把报告装进加密文件袋，封口，盖骑缝章。
按照程序，这份报告应该先报省领导，再由省里决定是否上报中央。但顾清晏知道，新能源汽车补贴是国家的重大政策，涉及多个省份，跨省资金流动又牵扯境外，层级太低根本协调不动。
更重要的是，如果省内有人牵涉其中，按程序上报反而可能走漏风声。
她需要更直接的渠道。
顾清晏打开办公室的保密柜，从里面取出一部红色电话——这是审计系统的专线，可以直接连通审计署主要领导的办公室。
她拨通了审计署副审计长、她大学导师陈国梁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
“陈老师，我是清晏。”顾清晏开门见山，“东海审计发现重大线索，涉及新能源汽车补贴资金异常流向，可能牵扯跨省甚至跨境犯罪。我已经整理好初步证据，需要直接向署里报告。”
电话那头，陈国梁沉默了两秒：“情况有多严重？”
“从现有证据看，可能只是冰山一角。”顾清晏说，“资金最终流向境外锂矿基金，而离岸公司的股东信息，与之前孙振邦案中的一个白手套高度重合。”
“孙振邦……”陈国梁的声音严肃起来，“那个‘老师’？”
“是的。虽然不能确定关联，但手法太像了。”顾清晏顿了顿，“另外，我怀疑这可能不是孤例。新能源汽车补贴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如果东海有问题，其他省份可能也有。”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陈国梁似乎在快速做记录。
“报告在哪里？”他问。
“我马上通过机要通道发到署里。”顾清晏说，“但我建议，收到报告后，署里不要立即动作，先做初步研判。如果需要，我可以带队赴京当面汇报。”
“好。”陈国梁说，“你先把报告发过来。注意，这件事的保密级别提到最高。除了我，暂时不要让署里其他人知道。”
“明白。”
挂断电话，顾清晏又复制了一份报告，装入另一个文件袋。这次她没有走正式渠道，而是用加密快递，寄往京城国家发改委，收件人写的是“林峰副主任”。
在寄件人一栏，她写了两个字：顾清晏。
在备注栏，她加了一行小字：“供参考，非正式渠道，阅后销毁。”
这是她与林峰之间的默契——在东海五年，他们有过多次这样的信息交换。不通过正式文件，不留纸质痕迹，但关键信息总能及时传递。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
顾清晏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冬日的阳光很淡，行人都裹着厚厚的外套，行色匆匆。
她知道，这份报告一旦启动调查，将会牵动很多人的神经。新能源汽车产业、锂矿投资、跨境资金、离岸公司……每一个词背后，都可能是一个巨大的利益网络。
而审计，就是要把这个网络一点一点挖出来。
无论它埋得多深。
京城国家发改委，510办公室。
林峰刚结束与财政部的视频会议，协调半导体专项基金的事。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总算敲定了首期五百亿的资金安排。
杨学民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林主任，有您的加急加密件，寄件人是顾清晏厅长。”
林峰接过信封。加密件用的是特殊材质的信封，一旦拆封就无法复原。他验了验封口的完整性，确认无误后，用裁纸刀小心打开。
里面只有一份十六页的报告，没有封面信函。
林峰快速浏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新能源汽车补贴、资金异常流向、深圳供应链公司、海外锂矿基金、维京群岛离岸公司、与孙振邦案白手套的重合……
这些关键词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新能源汽车这个国家大力扶持的战略产业，可能正在被某些势力利用，成为资本外流甚至更严重问题的渠道。
而且，如果顾清晏的判断正确——这不是孤例，那么问题可能已经蔓延到多个省份。
林峰放下报告，沉思片刻。
他首先想到的是沈梦予。跨境资金监测是她的专业领域，这条资金链有没有更深的背景？是不是更大的网络的一部分？
他拿起加密手机，拨通了沈梦予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里有机器的嗡鸣声，沈梦予应该在数据中心。
“林主任？”她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依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