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分管高技术司的副主任脸色很不好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径直走到林峰办公桌前。
“林峰同志,你看到这个了吗?”他把文件拍在桌上——是美方公告的翻译稿。
“看到了。”林峰平静地说。
“看到了?”刘振东的声音提高了几度,“看到了你还坐得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所有在建的14纳米产线,全部要停工!所有已经投入的几千亿资金,可能全部打水漂!”
他越说越激动:“我早就说过,半导体产业要循序渐进,要尊重客观规律。你非要搞什么大跃进,什么全面自主。现在好了,人家一纸禁令,我们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林峰没有立即反驳。他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水,递给刘振东。
“刘主任,喝口水,慢慢说。”
刘振东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水杯,但没喝,只是重重放在桌上:“我没心情喝水!郑主任在吗?我要去找他,必须立即调整战略,收缩战线,止损要紧!”
“郑主任在开会。”林峰说,“不过我可以转达您的意见。”
“我的意见很明确!”刘振东盯着林峰,“第一,立即暂停所有14纳米及以下产线建设,重新评估可行性。第二,集中资源保住28纳米成熟制程,这是我们的基本盘。第三,通过外交渠道,全力争取豁免,哪怕做出一些让步。”
三个建议,与他之前在会上的观点完全一致。
林峰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刘主任,您的担忧我理解。但我想问一个问题:如果我们现在收缩,对方会停下吗?”
刘振东一怔:“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半导体只是开始。”林峰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接下来,可能是人工智能,可能是新能源,可能是生物技术。只要是我们有潜力赶超的领域,他们都会用同样的手段打压。今天我们退一步,明天就要退十步。”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产业竞争就像打仗,一旦开始撤退,就可能演变成溃败。今天我们放弃14纳米,明天就可能要放弃28纳米,后天可能连成熟制程都保不住。因为市场信心垮了,资本跑了,人才散了。”
刘振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峰没有给他机会。
“至于外交争取,”林峰继续说,“我们当然要做。但您觉得,对方发布这么强硬的公告,是给我们留了谈判空间吗?公告里明确写着‘禁止通过第三国转运’,这是连漏洞都堵死了。他们不是要谈判,是要扼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刘振东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拿起水杯,终于喝了一口。水是凉的,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那你说怎么办?”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带着质疑,“产线停摆是现实问题,不是靠喊口号就能解决的。”
“所以我们有‘备胎计划’。”林峰说,“混合键合技术路线,用28纳米设备做出等效14纳米性能。今天下午,华夏芯就会发布技术路标。”
刘振东愣住了:“什么技术?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保密级别是绝密。”林峰看着他,“刘主任,我知道您是出于公心,担心国家资源浪费。但请您相信,我们不是盲目冒进,我们有自己的底牌。”
这话说得有礼有节,既没有否定对方的担忧,又表明了己方的准备。
刘振东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林峰,又看了看白板上那条线,最终叹了口气:“希望你是对的。”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说:“我会配合工作。但如果有任何问题,我会第一时间向郑主任汇报。”
“应该的。”
门关上了。
林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知道,刘振东只是暂时被说服,内心的疑虑并没有消除。而且,刘振东那句“向郑主任汇报”,提醒了他——在这场危机中,他必须争取郑启明的全力支持。
他看了看手表:十点四十分。
离下午的技术发布,还有四个多小时。
离明天的股市开盘,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离这场战役的胜负分晓,可能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
中午十二点,审计署大楼。
顾清晏坐在专案组临时办公室,面前是堆积如山的文件。她从东海带来的五人团队,加上审计署抽调的二十名骨干,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天。
“顾组长,三省新能源汽车补贴的初步比对结果出来了。”副组长、审计署财政审计司司长周放走进来,神色凝重,“东海、江南、岭西三省,过去三年共发放补贴资金1200亿元。我们抽样审计了30%,发现异常资金流向占比达到……18%。”
“18%?”顾清晏抬起头,“那就是超过200亿?”
“是的。”周放把报告放在她面前,“而且手法高度相似:企业获得补贴后,通过关联交易转入供应链公司,再通过供应链公司转入贸易公司,最后出境。出境后的资金,大部分流向了境外矿业基金、房地产基金,少部分流向了……一些特殊的非政府组织。”
“又是非政府组织。”顾清晏想起林峰之前透露的信息,“哪方面的?”
“环保、能源政策研究、劳工权益……都是经常批评华夏产业政策的组织。”周放说,“更可疑的是,这些组织接受资金的时间点,与它们发布针对华夏的报告的时间点高度吻合。”
顾清晏快速翻阅报告。数据翔实,逻辑清晰,证据链正在形成。
“周司长,”她放下报告,“我建议,立即将这200亿异常资金涉及的152家企业名单,通报给公安经侦和外汇管理局。同时,提请中纪委关注可能涉及的腐败问题。”
“已经安排了。”周放说,“另外,有个情况要跟您汇报。我们追查资金出境路径时,发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离岸公司——‘太平洋成长投资有限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这家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有几个名字……很眼熟。”
“谁?”
“其中一个是刘振华。”周放压低声音,“发改委刘振东副主任的弟弟,美籍华人,加州大学教授。”
顾清晏眼神一凝。她想起林峰之前提醒过,刘振东与境外智库有学术往来,他弟弟近期回国。
现在,弟弟的名字出现在问题资金涉及的离岸公司股东名单里。
这会是巧合吗?
“继续深挖。”顾清晏说,“但要注意方法,刘振华是美籍,受美国法律保护。我们的调查必须合法合规,不能授人以柄。”
“明白。”
周放离开后,顾清晏走到窗边。窗外是京城的冬日街景,阳光很好,但她心里却沉甸甸的。
200亿补贴资金异常流向,牵扯三省,涉及境外组织和离岸公司,现在又冒出刘振东的弟弟……
这个案子,正在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
她拿起手机,想给林峰发条信息,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证据还不够扎实。
下午一点三十分,外管局监测中心。
沈梦予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眼睛通红,但精神高度集中。大屏幕上,全球资金流动图谱正在实时更新,数以万计的光点和线条构成一张复杂的天网。
“沈主任!发现异常!”年轻的监测员突然喊道。
沈梦予立即走过去:“什么情况?”
“新加坡交易所,华夏半导体债券出现大规模做空仓位!”监测员调出数据,“半小时内,新增空头合约价值超过50亿美元!而且……这些仓位来自同一个交易席位!”
“同一个席位?”沈梦予眼神一凛,“哪个机构?”
“登记信息是‘新加坡亚太资本管理公司’,但我们查了,这家公司注册资本只有500万新元,根本不可能动用50亿美元资金。肯定是代理席位,背后有更大的金主。”
沈梦予快速操作控制台,调出这家公司的资金往来记录。屏幕上立即出现一张复杂的资金图谱:资金从维京群岛的离岸公司汇入,经过开曼群岛的信托,再转入新加坡的公司账户。
手法专业,路径隐蔽。
“不止新加坡。”另一个监测员报告,“香港市场也出现类似情况。华夏半导体相关企业的可转债、公司债,都被集中做空。总规模估计超过100亿美元。”
100亿美元。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的投机行为,更像是有组织的金融攻击。
沈梦予立即拿起加密电话,拨通了林峰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会议室。
“林主任,有紧急情况。”沈梦予语速很快,“监测到新加坡、香港市场出现大规模做空华夏半导体债券的仓位,总规模超过100亿美元。手法专业,资金路径隐蔽,像是有组织的金融攻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林峰平静的声音:“知道了。继续监控,随时报告。另外,把这些数据同步给证监会和央行。”
“明白。”
挂断电话,沈梦予看着大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产业封锁,舆论攻击,现在又是金融做空。
这是一场多维度的战争。
而她所在的监测中心,就是这场战争的雷达站。必须保持绝对警惕,不能漏过任何异常信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