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七点五十五分。
京城东三环,央视新址大楼在夜色中灯火通明。玻璃幕墙反射着长安街的车流光影,宛如一座巨大的信息灯塔。
林峰的车从地库专用通道驶入,经过两道安检。身穿黑色制服的内保人员确认证件后立正敬礼,电动闸门无声滑开。这是部级以上领导接受采访时启用的特殊通道,保密级别与中南海某些区域相当。
“林主任,还有五分钟。”杨学民坐在副驾驶座,回头低声提醒,“徐静制片已经在候播厅等您。”
林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车窗外的导播车和卫星转播设备。几架无人机悬停在楼顶平台,红色指示灯在夜空中明灭。他知道,此刻至少有二十家境外媒体的直播车停在附近街区,镜头对准这座大楼。
这不是一次普通专访。
这是禁令发布后,华夏主管产业政策的最高级别官员首次公开回应。
是战前动员,也是信心之战。
车停在地下三层专用车位。电梯直达四十一层,门开后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墙上挂着央视历年重大报道的经典瞬间照片:港澳回归、奥运开幕、载人航天……历史在此凝固成一个个光影片段。
走廊尽头,候播厅的门虚掩着。
林峰推门进去时,徐静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叠稿纸。她今天穿了身藏青色西装套裙,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侧脸在室内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峰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是新闻人的职业兴奋,混合着对局势的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关切。
“林副主任。”徐静快步走来,声音保持专业距离,“直播八点十分开始,时长二十五分钟。这是最终问题清单,您过目。”
林峰接过稿纸。问题不多,只有七个,但每个都直击要害:
1. 美方禁令是否意味着华夏半导体产业多年投入付诸东流?
2. 14纳米及以下先进制程是否已无路可走?
3. “备胎计划”具体是什么?技术可行性如何?
4. 国家后续支持政策是否会有调整?
5. 禁令对普通消费者、就业市场的影响?
6. 如何看待“脱钩断链”论调?
7. 想对产业界和公众说什么?
问题旁用红笔标注了建议回答时长和注意事项。徐静的字迹清秀有力,在第三个问题旁特意备注:“此处可释放关键信息,提振信心。”
“问题很准。”林峰放下稿纸,抬头看向夏灵,“现场会有观众吗?”
“没有观众,纯访谈形式。”徐静解释,“但直播间外设了三十块屏幕,接入了半导体企业、高校实验室、产业园区等二十个分会场。您的回答会实时传递到一线。”
她顿了顿,补充道:“在线直播平台数据显示,预约观看人数已经突破八千万。这个数字还在涨。”
八千万。
林峰心里默算了一下。这意味着至少有数千万个家庭,会在今晚八点十分放下手中的事情,围在电视或手机前,等待一个关于国家产业命运的答案。
压力如实质般压在肩头。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好。我去化妆间准备一下。”
“化妆师在隔壁等您。”徐静侧身让开路,在林峰经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别紧张,就像在东海常委会上那样。全国观众都在等您告诉他们——我们有办法。”
林峰脚步微顿,没有回头,但抬手在身侧轻轻摆了一下。
那是特种部队里表示“收到”的手势。
徐静看见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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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西城某高档小区。
刘振东坐在书房真皮沙发里,面前的七十五寸液晶电视调到了央视新闻频道。屏幕上正在播放前导宣传片:快剪镜头闪过芯片生产线、科研人员操作设备、数据中心跳动的数字……配乐是恢弘的交响乐,旁白用沉稳的男声说:“特别专访——对话国家发改委副主任林峰,直面半导体困局,探寻破局之路。”
画面右下角有倒计时:距离直播开始还有11分23秒。
刘振东端起紫砂杯,抿了口已经凉透的茶。茶水苦涩,但他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弟弟刘振华从加州发来的邮件打印件,全是英文,内容是“关于美方半导体政策趋势的分析与建议”。建议部分用黄色荧光笔标出:“华夏应避免正面冲突,采取技术跟随策略,等待国际环境变化……”
弟弟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工程学教授,三年前入籍美国。这份分析报告是上周发来的,当时刘振东还觉得弟弟过于悲观。现在看来,弟弟的判断竟一语成谶。
手机震动。
刘振东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王建业”——高技术司司长,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刘主任,您在看吗?”王建业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接到消息,林峰下午批准了‘华夏芯’的技术发布会,就在今晚专访结束后!他们连新闻稿都发出去了!”
“什么内容?”刘振东坐直身体。
“混合键合技术路线,用28纳米做出等效14纳米性能!”王建业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他们还敢公布国产光刻机子系统的进展时间表!这……这是要硬扛到底啊!”
刘振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原本以为,面对如此严厉的禁令,林峰会采取保守策略,至少会承认困难、呼吁团结、强调长期斗争。没想到,对方不仅不退缩,还要在专访后立即亮出技术底牌!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判。
“刘主任,我们要不要……”王建业试探着问。
“不要做任何事。”刘振东打断他,声音冷硬,“现在全国都在看。谁在这个时候捣乱,谁就是民族的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后,王建业才低声说:“明白了。那……我继续观察。”
挂断电话,刘振东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他盯着电视屏幕,倒计时已经变成6分17秒。
窗外,京城的夜空被灯光染成暗红色。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又渐渐远去。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冬夜,弟弟从美国回来探亲。两人在书房喝酒,弟弟醉醺醺地说:“哥,你知道吗,在那边,他们真的怕了。怕华夏的追赶速度,怕你们的举国体制。所以他们一定会动手,一定会用最狠的手段……”
当时刘振东不以为然:“半导体是全球化产业,谁也离不开谁。”
弟弟摇头:“你不懂。这不是产业问题,是生存权问题。他们不会允许第二个超级大国在科技上和他们平起平坐。”
现在回想起来,弟弟看得比他透。
可是,看透了又怎样?弟弟选择留在那边,成了美籍华人教授,拿着高薪,住着大房子,偶尔发些不痛不痒的分析报告。而他,留在国内,坐到了发改委副主任的位置,却要面对这种近乎绝望的局面。
电视屏幕上,倒计时归零。
宣传片音乐陡然升高,画面切换——央视新闻直播间全景。
刘振东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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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间灯光如昼。
环形背景屏上是深蓝色的科技波纹动态图,正中浮现出银色楷体标题:“问策·破局——半导体产业特别访谈”。四台摄像机从不同角度对准访谈区,那里摆着两张浅灰色沙发,中间隔着琥珀色玻璃茶几。
林峰坐在左侧沙发上,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系领带。这个细节是徐静建议的——系领带太正式,不系又太随意,现在这样正好,既有权威感又不失亲和力。
他调整了一下隐藏式耳麦,目光平静地扫过现场。
导播间玻璃墙后,戴着耳机的导演正在做最后手势。三名摄像师微微点头,红色录制灯亮起。没有“三、二、一”的倒计时,只有导演在通话器里轻声说:“直播开始。”
演播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徐静坐在对面沙发上,面对主摄像机,露出职业微笑:“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收看《新闻面对面》特别节目。12月30日,美方宣布扩大对华半导体设备出口管制,将禁运范围扩大至14纳米及以下全系列。这一禁令将给我国半导体产业带来哪些冲击?我们又该如何应对?今晚,我们邀请到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副主任林峰,为您深入解读。”
她转向林峰,眼神专注:“林副主任,第一个问题很直接——这项禁令是否意味着,我国在半导体领域多年的投入和努力,可能付之东流?”
问题抛出,如石投静水。
林峰没有立即回答。
他略微向前倾身,双手自然交握放在膝上,这个姿态既开放又沉稳。两秒钟的停顿后,他抬眼直视主摄像机镜头——这意味着,他接下来的话不是说给徐静听,而是直接说给镜头后的每一位观众。
“首先,我要明确一点。”林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这不是正常的市场竞争行为,而是不公平、非市场的霸凌。用行政手段强行切割全球产业链,违背经济规律,破坏国际规则,我们坚决反对。”
开宗明义,定性。
徐静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其次,关于投入是否白费的问题。”林峰语速平稳,“我想请大家看一组数据。”
他侧身,背后的大屏幕应声亮起,出现三张图表。
“第一,我国半导体产业规模。2023年,我国集成电路产业销售额突破1.2万亿元,同比增长18%。其中设计业4500亿元,制造业3500亿元,封测业4000亿元。我们已经建立起从设计、制造到封测的完整产业链。”
“第二,自主可控能力。在28纳米成熟制程领域,我国已实现完全自主可控,良率达到92%以上,与世界领先水平持平。这个制程可以满足汽车电子、工业控制、物联网等80%的应用需求。”
“第三,人才储备。全国开设微电子相关专业的高校超过300所,每年毕业生超过5万人。我们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半导体工程师队伍。”
图表数据翔实,色彩对比鲜明。
林峰转回身,重新面对镜头:“所以,回答您的问题——我们的投入没有白费。恰恰相反,正是这些年的持续投入,让我们在今天面对封锁时,有了站稳脚跟的底气。半导体产业不是空中楼阁,它建立在扎实的产业基础、技术积累和人才储备之上。”
演播厅里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导播间玻璃墙后,导演盯着监视器,轻声对助理说:“镜头2推近,给林主任面部特写。注意捕捉眼神。”
摄像机无声推进。
屏幕上,林峰的面部特写清晰呈现——眼神坚定,没有闪烁,没有迟疑。那种沉稳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确信。
徐静适时接话:“那么,关于更先进的14纳米及以下制程,我们是否已经无路可走?”
这个问题更尖锐。
所有收看直播的人——无论是半导体生产线的工程师,还是高校实验室的研究生,或是投资机构的分析师,此刻都屏住了呼吸。
林峰依然没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喝了口水。这个动作看似平常,但在直播中却有着特殊的节奏控制作用——两秒钟的停顿,让观众做好接收重要信息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