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5日,上午九点。
中央纪委监察部网站发布了一则简短通报:
“国家发改委原党组成员、副主任刘振东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通报只有短短两行字,但发布不到十分钟,点击量已突破百万。各大新闻网站迅速转载,社交平台上相关话题瞬间登上热搜榜首。
在国家发改委大楼里,这则通报引发的震动更为直接。各个楼层办公室内,人们或对着电脑屏幕低声议论,或匆匆走过走廊时交换眼神。那些曾经与刘振东有过工作交集的司局负责人,不少人都悄悄关上了办公室门。
510办公室内,林峰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通报页面。他的表情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丝凝重。杨学民轻手轻脚地端来一杯茶,放在桌边。
“林主任,委里上午要召开干部警示教育大会。”杨学民低声汇报,“郑主任希望您出席并讲话。”
“时间?”
“十点半,第一会议室。”
“好。”林峰点头,“讲话稿准备好了吗?”
“准备了两版。”杨学民递上文件,“一版侧重警示教育,一版侧重当前工作部署。您看哪版合适?”
林峰快速浏览后,抽出第二版:“用这个。既要讲纪律,更要讲工作。刘振东的问题要严肃对待,但不能影响全委的正常运转。特别是‘长城计划’和钠电池产业化,必须按时推进。”
“明白。”杨学民记录,“另外,中纪委专案组那边来了电话,说审讯有新突破,希望您下午过去一趟。”
林峰看了看日程表:“安排下午三点。”
同一时间,西山办案点三号楼。
这里原是某单位的疗养院,如今被临时改造为专案组办案场所。三层小楼隐在茂密松林中,进出道路设有三道岗哨。楼内,刘振东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两个多月。
二楼最东侧的审讯室里,刘振东坐在固定的椅子上,神情憔悴。对面坐着专案组副组长、中纪委第八监察室副主任赵文军,以及负责记录的年轻干部。
“刘振东,这是你妻弟赵文彬的最新供述。”赵文军将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他承认,从2023年8月到2025年11月,通过你的介绍,结识了一位名叫罗兆辉的港商。此后,赵文彬的公司为罗兆辉的‘兆辉国际顾问公司’提供了多次咨询服务,收取咨询费共计八百万元。”
刘振东盯着文件,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这些咨询服务的内容,是帮助兆辉公司了解国家重大工程项目的内部信息,包括招标时间、评审标准、甚至部分竞争对手的标书要点。”赵文军的声音平稳有力,“其中涉及的项目包括:2024年国家智能电网示范工程、2025年西部数据中心集群、以及今年初刚启动的新一代通信基础设施项目。”
他停顿了一下:“赵文彬供述,他获得这些信息的渠道,就是你。”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墙上的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刘振东缓缓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我……我承认,介绍他们认识。但我不知道他们具体做了什么。赵文彬说只是正常的商业咨询……”
“正常的商业咨询?”赵文军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兆辉公司过去三年的客户名单和项目记录。他们服务的都是外资企业——德国的西门子、美国的通用电气、日本的日立。而这些外资企业在获得兆辉公司的‘咨询服务’后,在中标率上比竞争对手高出40%以上。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刘振东的脸色更加苍白。
“还有,”赵文军继续,“我们调取了赵文彬与罗兆辉的通讯记录。他们在每次重要项目招标前都会频繁联系,招标结果公布后,赵文彬的账户就会收到汇款。这种规律性,你怎么解释?”
漫长的沉默。
刘振东终于崩溃了,双手捂脸:“我说……我都说……”
下午两点,香港中环,兆辉国际顾问公司办公室。
这是一间位于国际金融中心二期的高档写字楼,透过落地窗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全景。公司占据整层楼面,装修奢华,员工不多但个个看起来精明干练。
公司创始人兼董事长罗兆辉,五十五岁,身材微胖,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正坐在办公室里与一位欧洲客户视频通话。
“汉斯先生,您放心,华夏那边的情况都在掌控中。”罗兆辉用流利的英语说,“刘振东确实出了点问题,但我们的网络很安全,有其他渠道可以继续提供服务……”
话未说完,办公室门被推开。三名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进来,为首的出示了证件:“罗兆辉先生,我们是华夏公安部国际合作局的。你涉嫌参与跨境商业贿赂和侵犯商业秘密,请跟我们回内地协助调查。”
罗兆辉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镇定:“你们有什么证据?我在香港合法经营,受香港法律保护。”
“我们有完备的法律手续。”为首的男人递上文件,“这是内地检察机关签发的逮捕令,已经通过中央驻港联络办与香港警方完成司法协作程序。香港警务处商业罪案调查科的同事就在楼下。”
罗兆辉看了一眼逮捕令,上面确实有完整的印章和签名。他沉默了几秒,缓缓起身:“我需要联系我的律师。”
“可以。”男人点头,“但在律师到达前,你必须跟我们走。”
半小时后,罗兆辉被带离写字楼。公司员工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下午三点,林峰抵达西山办案点。
专案组组长、中纪委副书记谷志峰亲自在楼门口迎接。谷志峰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
“林峰同志,辛苦你跑一趟。”谷志峰与他握手,“案情有了重要进展,需要和你通个气。”
两人走进一楼的小会议室。室内只有他们两人,窗帘拉得严实。
“刘振东全招了。”谷志峰开门见山,“受贿八百万元,泄露六项重大工程内部信息,其中三项与‘长城计划’相关。他还承认,通过妻弟赵文彬,与香港商人罗兆辉建立了长期合作关系。”
林峰认真听着:“罗兆辉是什么背景?”
“表面上是工程咨询,实际上是个掮客。”谷志峰调出资料,“他的公司为外资企业提供‘华夏市场准入服务’——说白了就是通过关系获取内部信息,帮助外企中标。过去五年,经他手的项目合同总额超过三百亿。”
“这么大规模,应该不是一个人能操作的。”林峰敏锐地指出。
“对。”谷志峰点头,“所以我们紧急协调香港方面,把罗兆辉带了回来。刚才审讯有了突破——罗兆辉供述,他不仅向刘振东行贿,还向更高级别的官员输送过利益。”
林峰眼神一凝:“谁?”
“他不肯说名字。”谷志峰神情严肃,“只暗示‘刘上面还有人,否则刘不敢这么大胆’。我们反复追问,他只说了一句话:‘对方能量很大,我说了家人不安全。’”
保护伞。
林峰脑海里闪过这个词。在反腐斗争中,这通常意味着案子进入了深水区。
“罗兆辉与沈书昀有关系吗?”林峰问。
“有。”谷志峰调出银行流水,“过去三年,罗兆辉的公司向沈书昀的‘华德技术贸易公司’支付了十二笔‘咨询服务费’,总计四百五十万美元。同时,罗兆辉在瑞士银行的账户,与沈书昀在开曼群岛的账户有频繁资金往来。”
跨境腐败链条逐渐清晰:沈书昀作为“导师”组织在国内的白手套,通过罗兆辉这样的掮客,腐蚀刘振东这样的内部人员,获取敏感信息,服务于外资企业的商业利益,最终指向技术遏制和产业竞争。
“罗兆辉现在在哪?”林峰问。
“在地下室审讯室,情绪很不稳定。”谷志峰说,“我们安排了两名心理专家陪同审讯。他反复提到家人安全,显然受到了威胁。”
林峰沉思片刻:“可以尝试从保护家属入手。如果我们能确保他家人的绝对安全,他可能会开口。”
“已经在安排了。”谷志峰点头,“公安部已经派人去香港,准备将他的妻子和女儿接到内地保护起来。但这需要时间。”
“另外,”林峰补充,“要深挖兆辉公司所有经手项目,特别是与‘牧羊人’关注的能源、科技领域重叠的那些。这可能是串联多个案子的关键。”
两人正说着,会议室门被敲响。一名年轻工作人员进来汇报:“谷书记,审计署的顾清晏厅长来了,说有重要发现。”
“快请。”
顾清晏走进会议室,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专注。
“谷书记,林主任。”顾清晏打招呼后,直接进入正题,“我们对兆辉公司的业务记录进行了全面审计,发现一个关键项目。”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一份标着“绝密”的文件。
“三年前,也就是2023年,国家电网公司启动‘国家智能电网示范工程’招标,总投资两百亿。”顾清晏指着文件,“兆辉公司当时作为‘技术咨询顾问’,为德国西门子公司提供服务。最终,西门子中标了核心控制系统部分,合同金额三十五亿。”
林峰和谷志峰对视一眼。智能电网是国家关键基础设施,其核心技术如果被外资控制,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问题不仅在这里。”顾清晏翻到下一页,“我们追查发现,西门子中标后,将部分软件开发和系统集成工作分包给了一家瑞士公司——‘阿尔卑斯数字解决方案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最大股东,是维京群岛注册的‘前沿科技基金’。”
谷志峰皱眉:“这家基金有什么问题?”
顾清晏看向林峰:“林主任应该记得,‘战略与国际分析中心’——也就是戴维·米勒所在的智库——的主要赞助商之一,就是这家‘前沿科技基金’。”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这意味着,三年前的智能电网项目,可能已经被“导师”组织渗透。而刘振东在那段时间,正是国家发改委分管能源工作的副主任。
“项目现在什么状态?”林峰沉声问。
“已经建成投运两年。”顾清晏说,“控制系统的核心代码由西门子和那家瑞士公司掌握,国家电网只有使用权。我们审计时发现,系统后台有异常的数据外传记录,但被伪装成正常的远程维护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