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亦庄经济技术开发区，午后烈日灼人。
“华夏芯”集团三号厂房内，却是一片与酷暑截然不同的景象——恒温恒湿的洁净车间里，温度恒定在22℃，湿度控制在45%。工人们穿着全套防尘服，在流水线旁有条不紊地作业。
生产线尽头，十台银灰色的大型设备整齐排列，每台都有集装箱大小。这就是最新下线的国产磁控溅射镀膜机，内部核心部件“磁控靶枪”已经全部替换为国产版本。
温知秋站在生产线末端，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他的手指在报告纸张边缘无意识地摩挲，这个习惯动作只有在他极度专注时才会出现。
“温董，最后一台完成终检。”技术总监赵启明走过来，声音透过防尘口罩有些发闷，“十台全部达标。靶枪的镀膜均匀性数据比设计指标还高出15%。”
温知秋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最近一台设备前，透过观察窗看着内部正在进行的模拟运行——银色的靶材在磁场控制下匀速旋转，离子束在真空腔体内划出淡蓝色的轨迹，精准地轰击在基材表面。
这个画面他看过无数次，在德国的工厂里，在日本的实验室里，在美方的技术展示会上。但今天，在华夏的土地上，用完全自主的技术实现，感觉截然不同。
“通知车队。”温知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按照预定计划，三台发往许薇主任指定的京郊中试基地，四台发往宁德时代福建工厂，剩下三台留在我们自己这里做长期稳定性测试。”
“明白。”赵启明记录，“发车时间定在下午四点，走夜间运输，明天上午就能送达。”
温知秋看了眼手表：下午两点十分。他转身走向车间出口：“备车，我现在去发改委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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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北五环外，国家钠离子电池重点实验室中试车间。
许薇已经连续三十六个小时没离开实验室了。此刻她站在一条全新的“卷对卷”连续生产线旁，眼睛紧盯着控制屏幕上的实时数据。
这条生产线是她团队自主研发的，用于屏蔽膜的连续涂布。原理听起来简单——将基材薄膜从卷筒展开，经过涂布、烘干、收卷工序，实现连续生产。但实际操作中，涂布厚度均匀性、烘干温度控制、张力稳定性……每一个参数都关乎成败。
“许主任，第三批次出来了。”助理研究员苏晓捧着一段刚下线的屏蔽膜样品走过来。
许薇接过样品，对着灯光仔细观察。银灰色的膜材在光线下呈现出均匀的金属光泽，没有肉眼可见的瑕疵。她走到测试台前，将样品放入电磁屏蔽效能测试仪。
仪器启动，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频率从100kHz开始扫描，一直上升到10GHz——这是钠电池电磁敏感性的全频段。
三分钟后，测试完成。
“屏蔽效能平均值92.3%，最低值89.7%。”苏晓读出数据，“完全达标。而且……”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兴奋，“这一批次长度一千二百米，整卷没有断点，均匀性误差控制在正负3%以内。”
许薇盯着屏幕上的曲线，良久没有说话。
一千二百米连续生产，均匀性达标，这意味着量产工艺定型了。从实验室的手工涂布到小试的间断生产，再到中试的连续生产，这条路走了整整两年。
“通知下去，”许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第三批次样品分装，一份送宁德时代做电池包集成测试，一份送国家质量检测中心做权威认证，剩下的入库。生产线暂停，全体人员休息十二小时。”
“您也休息吧。”苏晓轻声说，“您眼睛里全是血丝。”
许薇摇摇头：“我还要整理数据，写工艺定型报告。下午林主任要听汇报。”
她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脚步有些飘。连续三十多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身体确实到了极限。但精神却异常亢奋——那种攻克难题后的成就感，是任何物质奖励都无法替代的。
下午三点四十分，温知秋的车驶入发改委大院。
他走进510办公室时，林峰正在接电话。杨学民示意他稍等，端来一杯茶。
温知秋听出电话那头是许薇的声音，似乎在汇报工艺定型的进展。林峰听得很专注，偶尔问一两个技术细节。
五分钟后，电话挂断。
“温董，来得正好。”林峰放下话筒，“许薇那边工艺定型了，连续生产一千二百米，性能达标。你这边呢？”
温知秋将测试报告递过去：“十台镀膜机全部下线，磁控靶枪国产化率100%。测试数据比进口产品还好——镀膜均匀性提升15%，能耗降低22%，连续运行时间从进口的72小时延长到96小时。”
林峰翻看着报告，目光在关键数据上停留。他看得很仔细，不是泛泛浏览，而是真正在理解这些数字背后的技术意义。
“成本？”他问。
“单台设备制造成本比进口低40%，如果算上关税和运输，低55%。”温知秋说，“而且后期维护全部自主，不用看外方脸色，也不用担心禁运。”
林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温知秋熟悉的眼神，意味着林峰对某个决策有了把握。
“好。”林峰合上报告，“现在，该让市场看看我们的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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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日，周三，上午九点。
福建宁德，时代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总部。
董事长办公室外的会议室里，十多位技术高管围坐长桌。桌中央摆放着三个银灰色的电池包样品，大小相当于汽车后备箱的一半。
“这就是‘华夏芯’送来的最新屏蔽膜集成样品。”技术总监吴振华介绍，“我们按照电动汽车电池包的标准进行了重新设计，将屏蔽膜作为内衬层，集成在模块之间。”
他调出投影，展示测试数据：“这是过去一周的测试结果。穿刺测试——用直径8毫米的钢针以25毫米/秒的速度穿刺电池，没有起火、没有爆炸，电压平稳下降。过充测试——充电至额定电压的150%，保持12小时，温升控制在15度以内。电磁干扰测试——在全频段扫频干扰下，电池容量衰减小于3%。”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能量密度损失多少？”一位副总问。
“集成屏蔽膜后，电池包整体能量密度从180Wh/kg下降到174.6Wh/kg，损失刚好3%。”吴振华说，“这个代价完全可以接受。相比之下，安全性的提升是质的变化。”
董事长曾毓群沉吟良久，开口：“成本增加多少？”
“屏蔽膜成本每平方米三百元，一个标准电池包需要约五平方米，增加一千五百元成本。”吴振华说，“但我们可以通过优化设计和批量采购把这个数字降到一千二左右。对应整车来说，成本增加不到千分之五。”
曾毓群站起身，走到电池包样品前，手指轻轻拂过外壳：“联系‘华夏芯’和许薇团队，我们要签长期供应协议。另外……”他转向市场总监，“通知所有合作车企，我们下周召开技术发布会，正式推出‘安全增强版’钠电池包。”
“哪些车企要邀请？”
“全部。”曾毓群语气坚定，“国内所有主流车企，一家不漏。还有……”他顿了顿，“给大众、宝马、奔驰的华夏区负责人发邀请函，用私人名义。”
市场总监愣了愣：“欧盟那边不是还在WTO打官司吗？他们能来吗？”
“私下邀请，不公开。”曾毓群说，“他们来不来是他们的事，但我们姿态要做到。要让所有人看到，我们的技术是开放的，市场是开放的。”
消息在当天下午就开始传播。
最先反应的是国内车企。比亚迪当天下午就派出了副总裁级别的考察团飞往宁德；吉利、长城、长安的技术负责人连夜召开电话会议；蔚来、小鹏、理想这些新势力更是直接派人驻厂，要求优先供货。
更微妙的是欧盟车企的反应。
晚上七点，林峰接到周岚从日内瓦打来的加密电话。
“大众集团驻华首席技术代表托马斯·施密特，今天下午通过私人渠道联系了我。”周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他问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如果大众采购华夏的钠电池包，能否享受与华夏车企同等的技术支持和供应保障？”
林峰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你怎么回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