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沃尔夫斯堡,大众汽车集团总部。
八月第三周的周二下午,签约大厅里灯光璀璨。长条形的红木桌上,三份厚达二百余页的合同文本整齐摆放。左侧坐着大众集团全球董事会主席赫伯特·迪斯、采购高级副总裁汉斯·穆勒、华夏区总裁施密特;右侧是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首席法务官林文渊、以及特意从华夏飞来的商务部代表。
周岚作为能源局国际合作司司长,坐在观察席首位。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套装,妆容精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官方微笑。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这场谈判持续了整整十六天,期间经历了三次濒临破裂,最终能坐在这里,实属不易。
“曾先生,让我们最后确认一下关键条款。”大众集团的法务总监,一个五十多岁、头发一丝不苟的德国人,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第一条,技术许可范围仅限于欧洲市场,不包括北美和亚洲。”
“确认。”曾毓群点头。
“第二条,许可期限十年,前五年为独占许可,后五年为非独占许可。许可费结构:首期五亿欧元,按年度销售额的3%收取分成,最低保证年费五千万欧元。”
“确认。”
“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德国法务总监推了推眼镜,“核心工艺参数——包括屏蔽膜的具体配方比例、涂布工艺的温度-时间曲线、磁控靶枪的磁场优化算法——由宁德时代团队掌握,大众只获得生产授权,不获得技术所有权。”
曾毓群与林文渊交换了一个眼神。
“确认。”曾毓群说,“但补充一点:大众有义务对获得的技术资料采取最高级别的保密措施,如果发生技术泄露,宁德时代有权单方面终止协议,并追索十倍于许可费的赔偿。”
“这很合理。”赫伯特·迪斯开口了,这位以强硬着称的CEO今天态度异常温和,“技术是你们的宝贵资产,保护是应该的。”
周岚在观察席上微微挑眉。她知道迪斯态度的转变背后是什么——三天前,特斯拉CEO马斯克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称“正在认真考虑采购华夏钠电池技术”。这条推文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在大众董事会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么,如果没有其他问题……”迪斯站起身,向曾毓群伸出手,“我们签字?”
“签字。”曾毓群也站起来。
两支笔在合同上落下签名时,闪光灯连成一片。德国媒体、华夏媒体、国际财经媒体的记者们记录下了这一刻——全球汽车巨头首次向华夏企业支付巨额技术许可费,这在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签约仪式后的酒会上,施密特端着香槟走到周岚身边。
“周司长,感谢您在谈判中的斡旋。”施密特低声说,“我知道,如果不是您说服了贵国商务部,这个协议不会这么快达成。”
周岚举杯示意:“施密特先生,合作是双向的。我听说,大众将在下周的WTO磋商中,表态支持‘技术标准多元化’?”
“这是董事会的决定。”施密特微笑,“商业利益面前,政治立场可以调整。不过……”他压低声音,“米勒博士——不是我们这位汉斯·米勒,是戴维·米勒——最近在柏林很活跃,他在游说经济部,试图以‘国家安全’为由否决这次合作。”
“结果呢?”
“暂时被压下来了。”施密特说,“但不会那么简单。我建议你们做好准备,环保议题之后,下一个攻击点可能是‘供应链安全’——他们会说,欧洲的电动车依赖华夏电池技术,是战略风险。”
周岚抿了一口香槟,甜中带涩:“谢谢提醒。我们会注意。”
酒会进行到晚上八点。周岚以倒时差为由提前离场,回到酒店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拨通了林峰的加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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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晚上十点。
林峰没有在办公室,而是在证监会的一间小会议室里。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六个人:证监会主席陆天明、两位副主席,以及林峰、沈梦予,还有特意赶来的温知秋。
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屏幕上,是过去一周A股钠电池板块的走势图。那根几乎垂直向上的红线,在专业投资者眼里既诱人又危险。
“从8月15日蔚来发布会开始,钠电池板块累计涨幅已经达到187%。”证监会市场监管部主任李国栋汇报,他是个四十出头、头发微秃的中年人,说话语速很快,“‘华夏芯’集团股价从每股42元涨到121元,市值突破两千亿。宁德时代涨幅稍缓,但也有65%。”
他切换图表:“更值得关注的是,有三十六家上市公司在最近一周发布了‘涉钠’公告——有的是参股钠电池初创企业,有的是转型钠材料开采,有的是宣称有相关技术储备。这三十六家公司里,至少有二十家的公告存在夸大或误导成分。”
温知秋皱眉:“我的公司没发布过任何新的利好消息,股价涨成这样,不正常。”
“确实不正常。”沈梦予调出另一组数据,“我们监控到,从上周开始,有超过八十亿美元境外资金通过沪港通、深港通渠道流入A股,其中超过60%流入了钠电池相关概念股。这些资金来自开曼群岛、维京群岛、瑞士等地的匿名账户,真实持有人很难追溯。”
林峰看着屏幕上的资金流向图,那些红色的箭头像血管一样,从世界各地汇聚到华夏的资本市场。
“还有更奇怪的。”沈梦予继续说,“同一时期,国际大宗商品市场上,有三家对冲基金在大规模做空锂矿公司股票。智利SQM、美国雅宝、澳大利亚天齐锂业的股价在过去一周下跌了15%-20%。而这三家对冲基金,恰好也是流入A股钠电池概念股的主要资金方。”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温知秋率先反应过来:“他们在做对冲?一边做空锂电,一边做多钠电?”
“不止。”林峰缓缓开口,“他们是在制造一个叙事——钠电池将取代锂电池,所以锂矿公司没有未来,钠电池公司前途无量。这个叙事越强,股价涨得越高,做空的利润就越大,做多的浮盈也越大。”
陆天明脸色严肃:“然后呢?”
“然后,在某个时点,他们会同时平仓。”沈梦予接话,“做空的获利了结,做多的获利了结或者反手做空。那时候,钠电池股价会暴跌,锂矿股价会反弹。而他们,赚两次钱。”
“市场会怎样?”一位证监会副主席问。
“钠电池板块可能腰斩,甚至更多。”沈梦予说,“更重要的是,股价暴跌会打击产业信心,影响企业融资,延缓产业化进程。如果再有负面消息配合——比如环保丑闻、技术事故、国际诉讼不利——甚至可能引发整个板块的崩溃。”
林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个手法很熟悉,在金融战场上,这叫“制造泡沫然后刺破”。华尔街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互联网泡沫、2008年的次贷危机中,都玩过类似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