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日,清晨六点四十分。
京城金融街19号,证监会大楼的“作战指挥室”里灯火通明。这个房间平时很少启用,只有市场出现重大异常时才会打开。此刻,长条形会议桌旁坐着十二个人,除了证监会主席陆天明、副主席岑砚青,还有市场监管部、稽查总队、信息中心的负责人,以及特意赶来的沈梦予。
墙壁上六块大屏幕实时滚动着数据:左边两块显示A股钠电池板块三十六家公司的股价走势、成交量和资金流向;中间两块是境外几家对冲基金的持仓变化和关联账户追踪;右边两块则是社交媒体舆情热词分析和网络水军活动图谱。
沈梦予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职业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她面前摊开三份报告,手里握着一支黑色钢笔,笔帽轻轻敲击着笔记本边缘——这是她高度专注时的习惯动作。
“截至昨晚收盘,这三十六家‘涉钠’概念股,平均市盈率已经达到一百八十七倍。”市场监管部主任李国栋指着屏幕,他声音有些沙哑,显然又是一夜没睡,“其中二十家的市盈率超过三百倍。而行业龙头‘华夏芯’的市盈率是多少?四十二倍。宁德时代是三十八倍。这说明什么?”
没人接话,大家都知道答案。
“说明市场疯了。”岑砚青接过话头,这位五十六岁的女副主席以作风强硬着称,说话从不绕弯子,“这二十家公司,过去三个月发布了四十七份‘涉钠’公告。我们逐份分析了,其中三十一份存在误导性陈述,九份涉嫌虚假记载,还有七份干脆就是‘蹭热点’——公司主营业务是服装加工,突然宣布要投资钠电池材料,实际只拨了五百万预算,还是从营销费用里挤出来的。”
陆天明一直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平稳。这位证监会掌舵人今年五十九岁,头发已经花白,但眼神锐利如鹰。他听完汇报,转向沈梦予:“沈处长,你这边有什么发现?”
沈梦予推了推眼镜——她度数不高,但习惯戴眼镜,说这样“看数据更清楚”。
“三条线索。”她调出第一份图表,“第一条,资金链路。过去六周,通过沪港通、深港通流入这三十六家公司的境外资金,累计一百八十四亿人民币。这些资金来自开曼群岛、维京群岛、瑞士等地的十七个基金账户。但这些基金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受益方——”
屏幕上出现一个名字:前沿科技基金(Froech Fund)。
“注册在开曼群岛,管理规模约三十亿美元。公开资料显示,它主要投资‘颠覆性技术’。”沈梦予放大基金结构图,“但我们深挖发现,这个基金的最大赞助方,是戴维·米勒担任高级研究员的‘战略与国际分析中心’。过去三年,该智库累计向前沿科技基金注资四千二百万美元,占基金总资本的百分之十四。”
会议室里一阵低语。
“第二条线索,”沈梦予调出第二组数据,“操盘手法。这些基金的操作高度协同。以九月五日为例——”她调出那天的交易记录,“上午九点三十五分,三家基金同时开始买入‘华钠科技’;九点四十二分,财经网站出现第一篇‘钠电池将颠覆锂电格局’的研报;九点五十分,微博、推特上十二个财经大V同步转发;十点整,三家境外财经媒体发布类似观点的报道。”
她切换到一个复杂的网络图谱:“这些研报、文章、推文的发布IP,经过我们的技术追踪,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服务器集群——位于新加坡的一座数据中心。而这个数据中心,有六台服务器的租赁方正是‘前沿科技基金’。”
岑砚青皱眉:“他们在制造舆论,配合操盘?”
“不止。”沈梦予调出第三份材料,“我们还监测到大量的社交机器人账户——也就是俗称的‘水军’。过去一个月,涉及钠电池话题的微博、股吧、知乎讨论中,有百分之三十七的账号显示出机器人特征:发帖时间规律、用词模板化、互动模式单一。这些机器人的控制指令,同样来自新加坡那个集群。”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最恶劣的是,他们利用了散户的爱国情绪。很多帖子的话术是:‘支持国产钠电池,就是支持国家战略’‘买入钠电股,就是为国护盘’。这种情绪绑架,让很多普通投资者失去了理性判断。”
陆天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端起面前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氤氲的热气。
良久,他开口:“老岑,立案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经齐了。”岑砚青递过一沓文件,“二十家公司,涉嫌信息披露违法违规。另外,我们锁定了三百二十七个异常交易账户,其中一百零四个是境内账户,但实际控制人在境外。这些账户在过去两个月累计交易额超过四百亿,涉嫌操纵市场。”
“冻结呢?”
“今天早上六点,我们已经协调各大券商和银行,对其中一百五十二个主要账户实施了冻结,涉及资金约一百一十亿。”岑砚青看了眼手表,“七点整,我会签发正式立案调查通知书。九点开市前,公告会发出去。”
陆天明点点头,转向沈梦予:“沈处长,境外那条线,你们外管局能跟进吗?”
“可以。”沈梦予说,“我们已经将相关证据材料移交给了国际证监会组织(IOSCO),并同步通报了香港、新加坡、瑞士的监管机构。按照国际协作机制,他们有权对‘前沿科技基金’在这些辖区的活动展开调查。”
“好。”陆天明站起身,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挺直了腰背,“今天的行动,要做到三点:第一,快速,开市前公告必须发出,形成震慑;第二,精准,只打违规的,不伤及无辜;第三,透明,每一步都要依法依规,经得起检验。”
他环视全场:“钠电池是国家的战略产业,不能毁在资本炒作手里。我们要给真正的创新企业撑腰,也要把投机分子清理出去。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距离股市开盘还有十五分钟。
证监会官网突然更新了一条重磅公告:《关于依法对部分上市公司信息披露违法违规行为立案调查的公告》。公告直接列出了二十家公司的股票代码和名称,措辞严厉:“初步查明,上述公司在信息披露中存在虚假记载、误导性陈述或重大遗漏,涉嫌违反《证券法》相关规定。证监会决定立案调查。”
紧随其后的第二条公告更狠:《关于对部分证券账户采取限制交易措施的公告》。公告里虽然没点名,但明确写道:“近期监测发现,部分投资者通过集中资金优势、持股优势连续买卖,或利用信息优势联合操纵证券交易价格,涉嫌操纵市场。为维护市场秩序,保护投资者合法权益,根据相关规定,本会对相关账户采取限制交易措施。”
两条公告像两颗深水炸弹,在开市前最后一刻投入市场。
九点整,A股开盘。
钠电池板块全线飘绿。那二十家被点名的公司,大部分直接跌停,卖单堆积如山。整个板块指数在开盘十分钟内暴跌百分之八。
但奇怪的是,“华夏芯”和宁德时代虽然也低开,但跌幅有限。宁德时代低开百分之三后迅速反弹,到九点二十分已经翻红。“华夏芯”更坚挺,低开百分之二点五后横盘震荡,成交量温和放大。
市场用脚投票,开始了残酷的分化。
上午十点,上海浦东,“华夏芯”集团总部。
温知秋的办公室在顶层,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他此刻没看江景,而是盯着电脑屏幕上公司的股价走势图,眉头紧锁。
秘书敲门进来:“温董,林主任的电话,一线。”
温知秋立即拿起座机:“林主任。”
“看到公告了?”林峰的声音从京城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
“看到了。”温知秋说,“我们跌得不算多,但整个板块……”
“板块降温是好事。”林峰打断他,“虚火退了,实火才能旺。温董,我约你下午见面,不是为股价的事。”
温知秋一愣:“那是?”
“产业要做实,市值要稳健。”林峰说得直接,“你们‘华夏芯’现在是钠电池产业链的标杆,一举一动都影响整个行业。我建议,你们今天发个公告:暂不考虑任何并购扩张,未来十二个月聚焦技术研发与量产良率提升。同时,公布下一个季度的研发投入预算——要比去年同期增长百分之五十以上。”
温知秋迅速在心里算了笔账。研发投入增长百分之五十,意味着至少要多拿出三四个亿的真金白银。但这笔钱该花,也必须花。
“我明白您的意思。”他说,“向市场传递信号:我们不玩资本游戏,只埋头搞技术。”
“对。”林峰顿了顿,“另外,许薇团队那边,你要加强联系。她人在安全屋,但研究不能停。电磁敏感性的根本解决方案,需要你们两边协同。”
“我已经让技术总监每天和她视频会议。”温知秋说,“不过林主任,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