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日凌晨两点,国家钠离子电池重点实验室。
许薇站在自己的办公室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窗外夜色深沉,只有园区路灯在冬夜的寒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她没开主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照亮电脑屏幕,上面显示着实验室服务器访问日志。
过去七十二小时的记录里,有个异常访问模式反复出现。
用户名:Shao_Jg(邵景琛)。
访问时间:每晚十一点至凌晨一点。
访问文件:/Process/SYM-1/Full_Process_V3.2.pdf。
下载次数:三次。
许薇记得这个年轻人。三十一岁,麻省理工学院材料科学与工程系博士后,今年八月才回国,通过“海外高层次人才引进计划”加入她的团队。简历光鲜:本科清华,博士MIT,师从威廉·哈珀教授——国际固态离子学领域的权威。面试时,邵景琛对钠离子传导机制的理解让许薇印象深刻,当场决定录用,安排他负责新型电解质材料研发。
但电解质组的研究员,为什么频繁下载正极材料的全流程工艺文件?
许薇放下咖啡杯,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邵景琛的权限记录。按照实验室保密规定,研究人员只能访问自己项目组的相关文件。邵景琛的权限确实包含了正极材料库——这是许薇特批的,她希望不同组之间能交叉学习,促进创新。
但“访问”和“深夜反复下载”是两回事。
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拿起加密手机,拨通了李锐的号码。
响了四声才接通。李锐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但很清醒:“许教授?”
“抱歉这么晚打扰。”许薇说,“实验室服务器有异常访问记录,我想请你帮忙查一下。”
“具体。”
许薇把情况简单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键盘敲击声。
“我现在远程接入你们的系统。”李锐说,“给我五分钟。”
等待的时间里,许薇走到实验室的监控屏幕前。整个实验楼只有几个区域还亮着灯:三楼的表征分析室,王海涛在连夜测试SYM-2样品;一楼的电池组装间,两个技术员在调试新的生产线。邵景琛的工位在二楼西侧,此刻一片黑暗——监控显示他晚上九点就离开了。
“查到了。”李锐的声音传来,“许教授,你判断得对,这不正常。我分析了邵景琛的访问模式:每次下载前,他都会先访问几个无关的技术文档,像是为了掩饰真实目标。下载后,文件会在他的本地电脑停留不超过五分钟,然后被转移到加密U盘。”
“加密U盘?”
“对,实验室配发的标准加密U盘,但我在系统日志里发现了一个异常——他使用的U盘序列号,与领用记录不符。简单说,他用的是自己带来的、经过改造的加密设备。”
许薇感觉后背一阵发凉:“数据外泄了?”
“不确定。实验室网络做了物理隔离,不能直接连接外网。但如果有离线设备……”李锐顿了顿,“许教授,这件事你暂时不要声张。我需要做更深入的背景调查。”
“好。”
挂断电话,许薇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窗外,一片雪花飘落,贴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痕。
她想起三个月前,温知秋提醒过她:“技术突破后,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有些人想合作,有些人想偷窃,有些人想破坏。”
那时候她还不以为然。现在,那双眼睛可能就在她的团队里。
上午九点,京郊某处不挂牌的安全机构。
秦风推开会议室的门时,李锐已经在了。椭圆形的会议桌上摊着三份档案:邵景琛的个人简历、海外背景审查报告、最近一周的行为分析。
“情况许薇跟你说了?”李锐问。
“说了。”秦风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邵景琛的简历快速浏览,“MIT博士后,导师威廉·哈珀……这个名字有点眼熟。”
李锐调出一份关联报告:“威廉·哈珀,麻省理工学院材料系教授,美国能源部顾问,同时也是‘战略与国际分析中心’的特约研究员。那个中心的负责人,是戴维·米勒。”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学术网络渗透。”秦风放下简历,“米勒用智库和学术合作做掩护,在关键领域培养和招募人手。邵景琛可能就是他在华夏布下的一枚棋子。”
“但我们需要证据。”李锐调出监控数据,“目前只能证明他违规下载文件,不能证明他传递出去了。实验室网络物理隔离,他唯一能带出数据的方式,就是通过加密U盘,在某个有外部网络的地方上传。”
“那就给他创造机会。”秦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许教授那边,SYM-1的工艺文件,有没有不涉及核心机密的版本?”
“有简化版,用于内部培训和供应商沟通。”
“准备一份‘特别版’。”秦风说,“在关键参数上做微调——比如反应温度偏差5%,掺杂比例偏差3%,但整体逻辑要看起来合理。然后,把它放在邵景琛最容易访问的位置。”
李锐明白了:“钓鱼?”
“对。”秦风点头,“同时,在那份文件里嵌入追踪程序。只要他下载、复制、在任何联网设备上打开,我们就能锁定接收方。”
“那如果他不上传呢?”
“那就再加点诱饵。”秦风想了想,“让许薇在团队周会上,‘无意间’透露SYM-1工艺即将升级的消息,说旧版本很快会被替换。给邵景琛制造紧迫感——再不传,就没价值了。”
计划敲定。李锐负责技术部署,秦风协调现场布控。
十二月五日下午三点,实验室周会。
许薇站在会议室白板前,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是她最擅长的状态——面对技术问题,她永远冷静得像一台精密仪器。
“SYM-1的量产工艺基本稳定,但还有优化空间。”她翻到下一张PPT,“下个月开始,我们会启动SYM-1.5版本的研发,目标是把能量密度再提升5%。所以,现有的工艺文件,大家参考就好,不必花费太多精力去研究细节。”
她说话时,余光扫过会议室。邵景琛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金丝眼镜,笔记本上记录得很认真。但许薇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会议结束,邵景琛第一个起身离开。许薇回到办公室,立即给李锐发了加密信息:“鱼看到饵了。”
接下来三天,监控显示邵景琛的访问频率明显增加。除了每晚固定时间,白天也会找理由进入服务器——有时是查询文献,有时是下载公开数据,但每次都会“顺便”访问SYM-1工艺文件的目录。
十二月八日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李锐坐在监控中心的环形屏幕前,眼睛盯着十几个分屏。左侧是实验室服务器的实时访问日志,右侧是邵景琛工位的监控画面——他今晚“加班”,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访问开始了。”晏清低声报告,“和之前一样,先看了三篇无关论文,现在……进入工艺文件目录了。”
屏幕上,光标在“SYM-1_Full_Process_V3.2_Updated.pdf”上停留了五秒,然后双击打开。
文件大小:32.7MB。
下载进度条开始移动。
“他下载了‘特别版’。”李锐说,“追踪程序已激活。”
邵景琛工位的监控画面里,他戴着耳机,似乎在听音乐,右手操作鼠标,左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银色的U盘。插入电脑,复制文件,拔出。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然后,他关闭电脑,收拾背包,离开实验室。
监控中心的另一块屏幕切换到园区外部道路的实时画面。邵景琛的白色轿车驶出大门,向右转,汇入深夜的车流。
“车辆追踪已启动。”晏清报告,“路线预测:不是回公寓的方向。”
李锐拿起加密电话:“秦风,鱼出动了。”
“收到。跟紧,不要惊动。”
白色轿车在冬夜的街道上行驶。十一点四十分,停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门口。邵景琛下车,背着电脑包走进店里。
监控画面切换到咖啡馆内部——秦风的人提前在角落位置安装了微型摄像头。
邵景琛点了杯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他从电脑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又拿出那个银色U盘。但奇怪的是,他没有立刻操作,而是打开了一个视频网站,开始看纪录片。
“他在等什么?”晏清皱眉。
“等安全时间。”李锐说,“或者……在确认有没有被跟踪。”
凌晨零点十分,邵景琛终于有了动作。他关掉视频网站,插入U盘,打开那份工艺文件。但就在他准备进行下一步操作时,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起身,拿着手机走到咖啡馆外的吸烟区。
监控听不到通话内容,但能看到邵景琛的表情:从惊讶,到紧张,再到最后点了点头。
“通话时长四十七秒。”晏清报告,“号码是虚拟运营商,无法溯源。”
邵景琛回到座位,却没有继续操作,而是迅速关掉电脑,收起U盘,结账离开。
“他察觉了?”晏清问。
“不一定。”李锐盯着屏幕,“可能只是接到了新指令。”
白色轿车再次启动,这次直接开回了公寓。邵景琛下车,上楼,公寓的灯在十分钟后熄灭。
第一次钓鱼,鱼闻到了饵,但没有咬钩。
接下来的两天,邵景琛一切如常。白天在实验室工作,晚上准时下班,没有再访问服务器。那份“特别版”工艺文件,安静地待在他的U盘里,没有被打开,也没有被上传。
“他在试探。”秦风在电话里分析,“或者,他的上线察觉到了风险,让他暂停行动。”
“那怎么办?”许薇问。
“再加点压力。”秦风说,“许教授,你明天在实验室‘不小心’说漏嘴,就说上级部门要对所有技术文件进行归档加密,旧版本的文件三天后会被彻底清理。”
“好。”
十二月十一日上午,实验室茶水间。
许薇端着茶杯,和几个研究员闲聊。“对了,提醒一下大家。”她像是突然想起,“院里通知,下周开始要对所有技术文件进行安全升级,现有的工艺文档都要重新归档加密。你们手里如果有下载的本地副本,记得在这周五前处理好。”
几个研究员点点头,没太在意。只有邵景琛,正在接水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当天晚上十一点,他再次出现在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