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达沃斯的声音(1 / 2)

一月十七日,瑞士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能源转型分会场。

上午九点,能容纳三百人的会议厅座无虚席。舞台背景是深蓝色的世界地图,上面用光点标记着全球主要能源项目。椭圆形的演讲台前,摆着中、英、法、德四种语言的同传接收器。

林峰坐在嘉宾席第一排。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显得庄重但不刻板。左手边是随行的杨学民和一位外交部翻译,右手边是提前一天从巴黎赶来的周岚。

“紧张吗?”周岚侧身低声问,她今天穿了身墨绿色套装,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

“该紧张的是他们。”林峰目光扫过会场,在几个关键面孔上稍作停留——第三排靠右,戴维·米勒正和一位欧盟官员交谈,偶尔朝这边投来目光;第五排中间,法国生态转型部副部长伊莎贝尔·杜邦表情严肃;后排靠门处,几个环保组织代表正在分发材料。

上午九点十五分,论坛主席、前联合国气候变化事务特使马克·卡尼走上讲台。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能源转型的未来对话。”卡尼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会场,“今天我们有幸邀请到华夏国家发改委副主任林峰先生,为我们分享华夏在新能源电池领域的思考与实践。林主任的演讲题目是:《共商共建——全球电池可持续发展的华夏方案》。”

掌声响起,但不算热烈。林峰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稳步走上讲台。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这个动作让他有几秒钟时间观察会场。台下,镁光灯闪烁,记者们举着长焦镜头;嘉宾席里,有人期待,有人怀疑,有人面无表情。

“尊敬的卡尼主席,各位代表,各位朋友。”林峰开口,声音平稳有力,“三年前,也是在这个讲台,我曾说过:新能源革命不是零和游戏。今天,我想用事实来证明这句话。”

他点击遥控器,身后的大屏幕出现一幅动态图表:全球电池市场规模预测曲线,从2020年到2040年,是一条几乎垂直上升的线。

“到2040年,全球电池年需求量将达到现在的十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需要更多的锂、钴、镍,需要更高效的生产工艺,需要更完善的回收体系,需要……”他顿了顿,“更需要合作,而不是对抗。”

台下有人点头。

“所以,去年十月,华夏发起了‘全球电池可持续发展倡议’。”林峰翻到下一页,“这个倡议的核心很简单:共商、共建、共享。我们不是要制定一套让大家遵守的规则,而是要和大家一起,制定一套大家都能受益的规则。”

他展示了工作组过去三个月的成果:绿色开采标准草案、碳足迹核算方法、回收体系框架。每一项都有详细的数据支撑,每一项都标注了参与国家和机构——德国、法国、日本、韩国、国际能源署……

“这些成果证明,只要本着务实的态度,各国完全可以在电池领域达成共识。”林峰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但我也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

会场安静下来。

“有人说,华夏推动钠电池,是为了控制全球电池标准,建立新的霸权。”林峰目光看向米勒的方向,“我想说,标准从来不是霸权工具。恰恰相反,标准是合作的基石。我们欢迎所有国家参与标准制定,事实上,工作组里就有来自十二个国家的代表。”

“也有人说,华夏的技术转让不够开放。”他看向法国代表,“我想说,商业合作遵循市场规则。我们开放了三十七项专利授权,但核心工艺必须自主——正如空客不会转让发动机核心技术,波音也不会公开所有制造细节。这是常识,也是国际通行的商业实践。”

“还有人说,钠电池的原料开采会破坏环境。”他看向后排的环保组织代表,“对此,我们已经发布了《盐湖开采生态修复指南》,并邀请联合国环境规划署作为独立监督方。更重要的是,我们愿意分享生态修复技术——上周,我们刚刚向智利阿塔卡马盐湖的项目方,提供了全套的盐湖植被恢复方案。”

每一条回应都有数据、有事实、有具体的行动方案。

演讲进行到二十分钟时,林峰展示了最关键的一张图表:SYM-1材料全生命周期碳排放数据。从原料开采、运输、生产、使用到回收,每个环节的碳排放都被量化,最后的总和比同等性能的锂电池低百分之四十一点三。

“这个数据已经通过德国莱茵TüV的独立认证。”林峰说,“认证报告可以在官网下载。我想,这应该能回答关于环保的质疑。”

演讲结束。掌声比开场时热烈许多,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接下来是提问环节。卡尼主席刚说“现在可以提问”,台下就有六七只手举了起来。

第一个获得提问机会的是《金融时报》的资深记者。问题很直接:“林主任,您刚才提到钠电池的碳排放优势,但根据一些分析报告,钠电池的能量密度仍然低于高端锂电池。这是否意味着钠电池只能用于低端市场?”

“好问题。”林峰点头,“能量密度确实曾经是钠电池的短板。但技术进步很快——我们最新一代的SYM-2材料,实验室能量密度已经达到360Wh/kg,这已经超过了目前大部分商用锂电池。当然,产业化需要时间,但我们有信心在两到三年内,让钠电池覆盖从中端到高端的全系列市场。”

第二个提问的是德国汽车工业协会的代表:“华夏在电池回收方面的技术很先进,但欧洲企业如果要采用这些技术,是否会面临专利壁垒?”

“我们已经在‘钠电产业联盟’框架下,建立了专利共享池。”林峰回应,“联盟成员可以以合理的许可费,使用这些回收技术。而且,我们正在和欧盟委员会商讨,计划在布鲁塞尔设立一个联合回收技术研发中心——技术共享,成果共享。”

提问进行得很顺利。直到第七个提问者站起身。

是戴维·米勒。

他没有用“提问”这个词,而是用了“探讨”。“林主任,很精彩的演讲。”米勒声音温和,脸上带着学者式的微笑,“但我有个困惑,想和您探讨一下。”

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交锋来了。

“您刚才反复强调‘共商共建共享’,理念很美好。”米勒顿了顿,“但现实是,华夏在钠电池领域已经形成了完整的技术链、产业链、标准链。这种情况下,所谓的‘共商’,会不会变成‘华夏提出方案,其他国家只能选择接受或不接受’?所谓的‘公平’,会不会只是强者的施舍?”

问题很尖锐,直指国际规则制定的核心矛盾。

林峰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讲台上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这个动作让他有十秒钟思考时间。放下杯子时,他脸上浮现出从容的微笑。

“米勒博士的问题,让我想起了一个历史故事。”林峰说,“七十年前,美国发明了晶体管,随后建立了完整的半导体产业链。那时候,其他国家也有类似的担忧:美国会不会用技术优势垄断全球市场?但历史告诉我们,美国并没有垄断,反而通过技术转让、产业分工,带动了全球半导体产业的发展。”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米勒:“技术领先不可怕,可怕的是利用领先地位设置壁垒。华夏的态度很明确:我们领先的技术,愿意通过合理的商业规则分享;我们制定的标准,欢迎所有人参与完善;我们建立的产业链,向所有遵守规则的企业开放。”

“至于‘强者的施舍’……”林峰摇了摇头,“米勒博士,您可能不了解华夏的文化。我们有一句古话:独行快,众行远。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在新能源这条路上,华夏愿意和大家一起走,走得更远。”

回答完毕。会场里响起掌声,这次更加热烈。

米勒微微欠身,坐下了。他脸上依然带着微笑,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接下来是法国代表伊莎贝尔·杜邦提问。她的问题集中在技术转让:“林主任,您提到空客和波音的例子,但航空工业是特殊领域。电池作为通用技术,是否应该更加开放?”

“开放不等于无偿。”林峰回应,“我们有开放的专利授权机制,任何企业都可以申请。但核心工艺的转让,需要基于商业谈判。事实上,我们已经和德国大众、法国雷诺进行了多轮技术合作谈判,进展顺利。如果杜邦女士感兴趣,我可以让同事把谈判纪要的摘要部分发给您——当然,涉及商业机密的内容需要保密。”

伊莎贝尔点点头,没再追问。

最后一个提问来自“地球卫士”组织的代表,一个三十多岁的金发女性。她的问题很具体:“林主任,您提到《盐湖开采生态修复指南》,但据我们了解,华夏内蒙古的某个盐湖开采项目,最近发生了卤水泄漏事故。这是否说明指南的执行存在问题?”

问题一出,会场里有些骚动。这是具体的事件指控,如果处理不好,之前的演讲效果会大打折扣。

林峰面色不变。“感谢您关注这个案例。”他说,“您提到的泄漏事故,发生在十一月二十五日,原因是管道老化。事故发生后,项目方立即启动了应急预案,两小时内控制了泄漏,泄漏量不到五立方米。更重要的是,项目方按照《指南》要求,在事故后二十四小时内向当地环保部门提交了完整报告,并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了修复和生态补偿方案的制定。”

他调出一份文件扫描件:“这是当地环保部门出具的验收报告,证明修复效果达标。这份报告是公开的,可以在官网查询。”

“地球卫士”的代表还想说什么,但卡尼主席已经示意时间到了。

提问环节结束。林峰走下讲台时,不少企业代表起身与他握手。大众集团的一位副总裁低声说:“林主任,数据很扎实,我们德国企业支持这种务实的态度。”

上午的议程在十一点半结束。按照日程,下午是分组讨论,林峰不需要参加。他和周岚刚走出会议厅,就被几位记者围住了。

“林主任,请问您对米勒博士的提问有何评价?”

“林主任,钠电池产业化时间表能再具体些吗?”

“林主任……”

周岚和杨学民上前,礼貌但坚定地挡住了记者:“抱歉,林主任接下来还有安排。相关问题我们已经准备了书面材料,稍后会发到各位邮箱。”

走出会议中心,达沃斯冬日的阳光很好,但气温很低。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白光。

“回答得不错。”周岚和林峰并肩走着,“特别是对米勒那个问题,用半导体历史来类比,很聪明。既展现了胸怀,又暗示了华夏现在的位置——当年的美国。”

“实话实说而已。”林峰说,“技术领先是事实,但我们确实没想垄断。垄断没好处,只会招来围攻。”

“下午什么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