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理念之殇(1 / 2)

二月十九日凌晨四点,某安全机构数据分析中心。

李锐盯着环形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七十二小时,追踪那个代号“杜先生”的中间人。从纪明远的加密通讯录出发,经过三层代理跳转,最终锁定了一个位于京城的固定IP地址。

IP对应的物理地址是西城区一栋老式单元楼,住户登记信息显示为:晏怀瑾,七十五岁,国家发改委宏观经济研究中心退休研究员。

“晏怀瑾……”李锐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数据库里调出的档案让人肃然起敬:1968年北大经济学系毕业,参与过改革开放初期多项重大政策研究,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国家“十二五”“十三五”规划专家组成员,出版专着七部,学术论文百余篇。

更关键的是,档案显示晏怀瑾无子女,老伴三年前病逝,现独居。银行流水简单得令人惊讶:每月退休金一万二千元,除日常开销外,大部分捐赠给贫困地区希望小学。名下无房产——现在住的房子是单位早年分的,无车,无奢侈品消费记录。

这样的人,会是“深喉”?

李锐皱眉,调出晏怀瑾过去十年的出入境记录。很规律:每年两次出国,一次参加国际学术会议,一次私人旅行。最近一次是三年前,老伴去世后就再没出过国。

但通信记录暴露了问题。

李锐通过特殊权限,调取了晏怀瑾名下三个手机号和两个邮箱过去五年的全部通信记录。发现一个固定规律:每次国家召开重大经济政策研讨会前后,晏怀瑾都会与一个境外邮箱有邮件往来。邮件内容表面看是学术讨论,但用词分析显示,总是在“不经意间”提及政策风向、不同部门的意见分歧、甚至高层领导的关注重点。

最典型的一封邮件,日期是两年前。那时国家刚刚启动钠电池重大专项论证,邮件里晏怀瑾写道:“国内对技术自主路线仍有分歧,务实派认为应加强国际合作,避免重复研发;自主派则强调战略安全。目前看,自主派占据上风,可能意味着未来五年将投入超千亿资金。”

这封邮件发出三天后,境外媒体就开始连篇累牍报道“华夏欲投千亿打造电池霸权”,引发国际关注。

“不是文件泄露,是意图泄露。”李锐喃喃自语,“这才是最危险的。”

上午八点,林峰办公室。

秦风和李锐的联合汇报让房间里气氛凝重。投影屏幕上,晏怀瑾的档案资料和那些邮件摘要在循环播放。

“晏老……”林峰缓缓开口,语气复杂,“我读过他的书,《转型时期的宏观政策选择》,那是我的经济学入门读物之一。”

秦风点头:“学术界很多人视他为导师。他教过的学生,现在遍布各部委、智库、高校。如果公开处理,震动会很大。”

“但如果不处理,危害更大。”林峰站起身,走到窗边,“一个能准确解读政策意图、预判决策方向的内线,比十个传递文件的内线更危险。他让对手不仅能知道我们做了什么,还能知道我们为什么这样做,接下来可能怎么做。”

“那怎么办?”秦风问,“直接抓捕?但证据链……这些邮件虽然可疑,但严格来说都在学术讨论范围内,没有直接泄密。而且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去年刚做过心脏搭桥手术。”

林峰沉默了很久。窗外,长安街开始早高峰,车流如织。这个国家的每一天都在正常运转,但维护这正常运转的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斗争?

“请示上级。”他最终说,“这种情况,需要最高层决策。”

上午十点,中南海某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七个人:卫丞、中纪委书记、国安部部长、最高检检察长、最高法院院长,以及林峰和秦风。每个人面前都放着晏怀瑾的完整材料。

会议室里异常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过了足足十分钟,卫丞才开口,声音很轻:“晏怀瑾……我认识。二十年前,我还是地方干部时,听过他的讲座。那时候他说,改革开放要大胆地试、大胆地闯。很多人受他影响。”

“所以更难处理。”中纪委书记说,“这样一位学术泰斗,如果公开是内线,会打击多少人的信仰?特别是那些视他为精神导师的年轻学者。”

“但也不能不处理。”国安部部长语气坚决,“他的行为,客观上帮助境外势力掌握了我们的决策逻辑。这次钠电池专项,如果不是我们提前布局假情报,可能就被他泄露的意图给搅黄了。”

“证据充分吗?”最高检检察长问。

林峰回答:“间接证据链完整,但直接证据不足。他和戴维·米勒的通信持续二十年,早期确实是纯学术交流,最近十年才逐渐涉及政策动向。而且他从不传递文件,只提供‘分析判断’。在法律上,很难定性为间谍罪。”

“那算什么?”最高法院院长问。

“违反保密纪律,危害国家安全。”林峰说,“但以他的年龄和身体状况,走司法程序不现实,社会影响也太大。”

卫丞环视众人:“说说你们的意见。”

一阵沉默后,林峰开口:“我建议,特殊处理。不公开,不审判,但限制其活动。以其健康为由,安排至疗养院‘静养’,切断一切对外联络。同时,对他的学术网络进行秘密排查,看是否还有其他人受影响。”

“那学术界的解释呢?”中纪委书记问,“他突然消失,会引起猜测。”

“就说突发疾病,需要长期静养。”林峰说,“他确实有心脏病史,这个理由说得过去。我们可以安排他到西山疗养院,那里条件好,也便于监控。”

卫丞思考良久,缓缓点头:“就按这个方案。但要把握好分寸,晏老毕竟对国家有过贡献,晚年犯错,处理上要有人文关怀。疗养院要选好的,医疗保障到位,生活待遇不变。”

“明白。”

“另外,”卫丞看向林峰,“你亲自去一趟。有些话,需要当面说清楚。”

下午三点,西城区那栋老式单元楼。

林峰独自一人走上三楼,敲响了302室的门。等了十几秒,门开了。晏怀瑾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老花镜。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腰背挺直,眼神清明。

“林主任,请进。”晏怀瑾声音温和,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客厅里最显眼的是两面墙的书架,摆满了书。一张老式书桌,上面堆着稿纸和书籍。空气里有旧书和墨水的味道。

“晏老知道我要来?”林峰在沙发上坐下。

晏怀瑾给他倒了杯茶,白瓷杯,茶叶是普通的绿茶。“从昨天开始,楼下多了两辆陌生的车,车里的人每隔半小时看一次我这栋楼。”他笑了笑,“我在体制内工作五十年,这点敏感度还是有的。”

林峰接过茶杯,没喝:“那晏老也知道我为什么来?”

“大概知道。”晏怀瑾在自己常坐的藤椅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是为了我和戴维·米勒的通信吧。”

直接,坦率。这让林峰有些意外。

“晏老,您是经济学泰斗,国家尊重您,学界敬仰您。”林峰缓缓说,“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晏怀瑾没有回避林峰的目光:“林主任,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华夏应该走什么样的路?”

林峰思考片刻:“适合国情、造福人民的路。”

“太笼统了。”晏怀瑾摇头,“具体到技术和产业政策上,你们现在走的是‘自主创新、技术独立’的路。钠电池、聚变、半导体……什么都想自己做,什么都要领先。这在你们看来是强国之路,但在我看来,是危险之路。”

“危险在哪里?”

“危险在于孤立。”晏怀瑾说,“全球化时代,没有哪个国家能包揽所有技术。强行追求全产业链自主,只会让华夏被孤立于国际体系之外。我研究了一辈子世界经济,我清楚看到:那些试图挑战现有体系的国家,最终都会碰得头破血流。”

林峰明白了。这是理念的根本分歧。

“所以您认为,华夏应该完全融入西方主导的体系,接受现有分工,而不是挑战它?”

“不是接受,是合作。”晏怀瑾纠正,“华夏有市场优势、制造优势,西方有技术优势、规则优势。合作共赢才是正路。但你们现在做的,是用举国体制搞技术突破,想从规则遵守者变成规则制定者。这在西方看来是威胁,他们会围堵、会遏制,最终华夏会陷入孤立。”

“所以您就向米勒提供信息,帮助他们遏制?”

“不是帮助遏制,是让他们了解真实情况。”晏怀瑾说,“米勒是我的学术朋友,我们认识了二十年。我通过他了解西方的想法,他也通过我了解华夏的想法。我认为这种沟通能减少误判,避免冲突升级。”

“但您提供的是内部政策动向。”